紧随周晏之后,走过石阶的,便是刑部郎中严罗之子——严湛。此人甫一出现,便引得周围气氛微微一滞。只见他脸上赫然带着几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伤,尤其左边颧骨一片深紫肿胀,嘴角也留着结痂的伤痕,使他本就有些阴鸷的相貌更添几分狼狈与戾气。宋麟的眼神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严湛!和周晏那种纯粹的草包不同,这是一条懂得隐藏毒牙的阴毒蛇蝎!他干过的那些龌龊勾当,宋麟刑部卷宗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其父严罗的酷吏之名,在严湛身上演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色欲熏心和睚眦必报。尤其是他对莫时雨那恶虎盯羊羔般露骨的觊觎,早已触动宋麟的逆鳞!此刻,严湛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死死钉在宋麟脸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滔天怨恨和一种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恶毒!他似乎认定自己前几日深夜遭到的惨烈毒打,就是宋麟指使甚至亲自所为!宋麟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充满嘲弄的弧度,心中冷笑不止。为严湛这种人渣脏了自己的手?他宋麟还没那么掉价!他若有心想收拾严湛,此刻严湛早已是护城河底的一缕游魂,何至于还能顶着这张破脸出现在贡院门前?严湛怨毒的目光与宋麟不屑的冷眼隔空相撞。无声的交锋只在一瞬间。严湛终究不敢停留,只得带着满身的戾气和伤痛,快步走入了考场深处。宋麟的目光如同驱赶苍蝇般挪开,心中对那条毒蛇的警戒却未曾降低分毫。考场之内,此人或有异动,必须提防!
日头渐高,初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贡院高耸的青砖墙壁和黛色的瓦顶上。长长的学子队伍终于缓缓走尽。负责登记的吏员高声唱报:“壬寅科春闱,应试诸生三百七十二人,皆已入闱!请大人示下!”宋麟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站起身。他那紫袍下的身姿挺拔如松,方才的闲适慵懒瞬间褪尽,一股沉凝如山岳、锐利如鹰隼的威势陡然自他身上弥漫开来,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他大步走到贡院那两扇高大厚重的青铜大门前,深沉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刑部吏员、京卫将领以及尚未退去的部分外围人员。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缓缓向内闭合,巨大的门轴转动声如同沉闷的雷声在众人心头滚过。门外喧嚣的世界被彻底隔绝。门内,三千考棚(贡院内的独立考舍)如同沉默的蜂巢,等待着承载无数人的命运与野心。宋麟沉稳而洪亮的声音穿透渐闭的门缝,响彻内外:“贡院封门!开考!”随着那两扇象征着帝国科举中枢最后一道屏障的青铜巨门轰然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咣当”一声沉闷巨响!至此,整个贡院彻底封闭。为期三昼夜!一场决定无数人仕途前程、更牵动着朝堂内外无数目光与较量的无声战争,在巨大的寂静帷幕中,正式拉开了序幕。风拂过高墙,卷起几片新叶。宋麟负手立于紧闭的贡院大门之内,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院内纵横交错、排列如林的考舍棚顶。属于他宋麟的战场——这场关乎帝国人才遴选能否真正清朗如镜的保卫战——同样开始了。他将坐镇于此,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候着黑暗中可能伸出的任何一只肮脏之手。
贡院大门合拢的巨响余音在空旷的前庭回荡,很快便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深沉的寂静所取代。那是一种数千人屏息凝神的专注与压力交织而成的静默,沉甸甸地压在贡院的上空。
宋麟不再立于门前。他的战场,是整个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考棚区。他并未立刻回到内衙,而是沿着考棚区外围高耸的青砖甬道,沉稳地踱步巡查。紫袍在初春微凉的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下方鳞次栉比的考舍。
考棚如同无数个狭小的囚笼,仅仅容得下一张条案、一个矮凳。每位学子已被分配至各自的号舍(按编号分配的独立考舍),此刻正伏案疾书。唯有纸张翻动、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或轻叹,构成考场内最主要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新纸的味道,以及越来越浓重的……紧张汗味。
宋麟的步伐缓慢而规律,如同精准的滴漏。他的出现,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瞬间便能吸引周遭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