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乃是大晟国春闱大比开科取士之日!是为期三日、关乎万千学子命运、牵动朝野神经的科考首日!贡院之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送考的仆役、书童、亲友,还有无数怀揣着不同目的探听风声的官员眼线、豪门家丁,以及单纯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却又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无数双眼睛,或殷切、或焦虑、或探究地望向那黑洞洞的大门内。
贡院大门内侧的高阶上,设有一张宽大厚重的酸枝木方桌。桌后端坐一人,身着三品紫袍官服,头戴乌纱幞头。正是刑部尚书,宋麟!他并未如寻常监门官那般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反而显得颇为闲适。一手随意搭在雕花扶手椅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时不时呷一口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学子。他的姿态慵懒,甚至带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与随性,与这贡院肃穆森严、如临大敌的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大门前的长阶下,摆着几张木案,由宋麟麾下的刑部老吏负责。每一个进场的学子,都要在此处先由几名老吏仔细核对户部颁发的印符(户籍与保荐文书)、验明身份,再由两名京卫士兵极其严格地搜查随身携带的竹篮(内含三日口粮、衣物、笔墨纸砚)和衣物夹层!士兵们动作麻利、毫无表情,手指如同探针,仔仔细细地摸索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夹带的角落。搜身之细致,连鞋底、发髻、衣襟夹缝都不放过,引起不少初次经历此等场面的学子面红耳赤、羞愤交加。
学子们在士兵冷硬的注视下完成搜检,才得以踏上台阶,走向那通往龙门的关键一步——在宋麟面前的小吏处签到登记名册。
这搜查的过程漫长而令人窒息的尴尬。一些等待入场或已受检完毕的学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闲坐饮茶、仿佛置身事外的紫袍高官。小声的议论如蚊蚋般在队列中嗡嗡响起:“那是何人?竟如此倨傲!我等寒窗苦读十载,方得一搏之机。他身为官长,竟在此品茗观景,视我等如同戏猴?”一个面有不满的青衫士子低声道。“嘘!慎言!那位可是……”旁边一个略知世故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当今刑部尚书,平南王世子宋麟!”“宋麟?莫非就是传闻中那长安城头一号的风流浪荡子?宋麟?!”先前那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鄙夷,“如此人物,竟也当得尚书?在此监守?简直……简直亵渎圣殿!”“兄台此言差矣!”队伍中又有人忍不住插话,“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听闻他协理突厥边境之困时,献策‘以夷制夷’,分化瓦解,功莫大焉!岂能以少年轻狂论英雄?”“正是!”另一人接口道,“洛阳漕运一案,那等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铁案,听说也是他主持彻查,揪出诸多蠹虫!此等手段魄力,岂是等闲纨绔能有?”“哼,不过仗着父荫罢了!若无平南王府,他焉能窃居此位?”那青衫士子依旧不服,但也收了声量。议论声高低混杂,褒贬不一,宋麟的过往如同被拉扯的画轴,被不同的声音涂抹上截然不同的色彩——长安第一浪荡子、破突厥困局的智囊、扳倒漕运巨贪的铁腕重臣……诸多面目各异的标签在学子们口中流传、碰撞。
宋麟恍若未闻。清茶入口,微苦回甘。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对他指指点点或流露出敬畏之色的年轻面孔,心中波澜不惊。流言蜚语,毁誉参半,于他早已是风中尘埃。他今日坐在这里,只为一道闸门——一道将那些试图以蝇营狗苟手段玷污这方圣地的肮脏浊流,牢牢挡在考场之外!任何侥幸携带的夹带小抄、任何暗通关节的信物、任何可能扰乱考场的隐患,都将在这第一道关卡前无所遁形!无论那舞弊的背后站着何等权贵,他都绝不会有半分容情!
学子络绎不绝地通过初检,踏上台阶。宋麟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强作镇定的脸孔。然后,他看到了宋珏。他的三弟夹杂在众多学子中,毫不起眼。衣着朴素无华,面容沉稳平静,眼神澄澈专注,既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无寒门学子的局促,只带着一种准备就绪、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宋麟的眼神在宋珏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甚至连嘴唇都未动一下。兄弟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此刻,宋珏只是万千考生中的普通一员。宋麟必须置身事外,确保无人知晓这份兄弟关系,不为宋珏引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猜忌。他要给春闱一个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的表象,至少在起点之上。
宋珏的眼神与兄长瞬间交汇,旋即低垂,规规矩矩地走到签到处登记,然后沉默地走进那深幽的考场。接着,两道更令人瞩目的身影映入了宋麟的眼底。一个是周瓮的长子,周晏。这位昔日在长安城也算“薄”有臭名的周公子,此刻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游移,抱着自己臃肿的行囊,如同一只受惊过度的肥兔子,恨不能在人群中隐身。他压根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