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陈侯湣公爆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般绝望的非人嚎叫!巨大的惊骇瞬间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他猛地挣脱了两名已完全吓傻的侍臣的手,连滚带爬地试图逃离脚边这具可怕的尸体,逃离那温热粘稠的脑浆血污!他只想远离!远离这瞬间吞噬一切的噩梦!
他完全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手脚并用朝着楚军阵列的方向扑去!涕泪横流,王冠终于彻底掉落在地,一头乱发披散,锦袍被血污和尘土染得不成样子。
他冲到了人群边缘!
方才那名本能反应极重、劈杀刺客的楚军重甲士,恰好就立在陈侯扑来的方向!这名年轻的甲士还沉浸在瞬间格杀敌人的紧绷和溅了满脸血腥的冲击中!他头盔下的脸紧绷着,双眼充血。猝不及防地,看见一个披头散发、面目扭曲、浑身血污的人形张牙舞爪地扑近自己!那扭曲的姿态、失魂的嚎叫,在混战方息、神经高度紧张的下意识判断里,比任何敌人更接近疯癫的威胁!
“噗!”
电光石火!几乎是未经过大脑的防御性动作!那柄还沾着白红污秽的重殳顺势一个反撩!沉重的青铜殳头裹挟着猛力,“咔啦!”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爆响!狠狠撞在陈侯湣公的前额太阳穴处!巨大的冲力让陈侯的身体如同被折断的麦秆,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凄厉绝望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凝固了瞬间。陈侯湣公的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斜斜地向后倾倒,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时刻无尽的空洞惊骇。他的头颅在接触坚硬地面的瞬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殷红的血迅速从他额角那个狰狞的凹陷里涌出,蜿蜒爬过灰败的鬓角,渗入身下饱饮了陈国鲜血的土地。
这一次,广场上连最压抑的呜咽声都彻底消失了。所有的哭泣、颤抖、哀告如同被无形的手生生扼断在喉咙里。只有陈侯颅骨破裂那一声清脆的“咔啦”,似乎还在滚烫的石壁和血腥的空气中幽幽回荡。
死寂。无边无际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社稷坛广场。方才的搏杀,那刺杀者的殒命,以及最终陈侯那惊乱中被兵士下意识打碎头颅的惨剧,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又终结。浓烈的血腥气息凝成了一块铁,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肺腑之上。陈国的臣子们彻底瘫软下去,有的已然晕厥,有的伏地不起,身体却仍在筛糠般地剧烈颤抖。绝望到了极致,竟连悲痛的力气也失去了。
日观台上,登观那始终淡漠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瞬。他清晰地看到了陈侯被殳头击中前额那一瞬的定格,看到了那个身躯倒下时头颅撞击地面的景象。身体里的血脉似乎在瞬间冷却到了极点,又猛烈地燃烧起来,灼烧得他喉头发干。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中。
公孙朝缓缓放下了手中一直攥着的卷轴。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既无得色,亦无丝毫怜悯或意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国君的殒命,仿佛只是这血腥乐章中一个跳脱而必然的音符。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踏在一小汪尚未彻底凝结的粘稠血浆边缘,发出轻微的粘滞声。目光扫过陈侯那扭曲在地的尸身,掠过整个如同被血洗过的神圣广场,以及那批彻底失魂的亡国遗臣。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浑如铁,砸在凝固的空气上:“陈侯已死,尔等可知天命否?”
无人应答。一片比死更寂静的沉默。
公孙朝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彻底的臣服表示认可。他再次展开手中那早已染上污渍的麻布卷轴,声音如同冰冷的石刻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这肃杀的广场上锤落:
“吾主楚王诏曰:天命既归,陈祀已绝!即日起,更陈地为‘陈县’!行楚国法度!罢黜旧爵世禄!吏民登册!田亩厘定!赋税征纳!一切事宜,皆遵楚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沉重的楔子,钉入在场陈国贵胄最后残存的魂魄深处。
“吏民登册”……世卿世禄、清贵高华,从此尽作官府竹简上待管的黔首!
“田亩厘定”……世代承袭的封地,转眼便是要重新勘量、纳入税基的官田!
“赋税征纳”……祖宗的荣华与庇佑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供赋义务!
巨大的恐惧过后,一种更可怕、足以令人魂魄冻结的空洞涌上来。他们的姓氏,他们的田宅,他们赖以生存的、血脉相传的高贵地位,以及祭拜了几百年的祖先神坛……在这个声音宣布的瞬间,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硬生生碾过,化为尘埃!他们脚下的土壤被拔走了,赖以呼吸的空气被抽空了,整个世界在崩塌重组!那些原本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华美深衣、玉组佩饰,此刻紧贴在身上,沉重得如同冰冷的镣铐!
公孙朝的目光扫过这些形同行尸走肉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旬日之内,城中陈国旧吏及各宗族长,诣县尹署登名!藏匿抗命者,诛族!弃土逃亡者,籍没!助楚安民者,免罪!有功者,或可擢用为楚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