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冰冷的规则,伴随着血淋淋的威慑和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他猛地收拢手中的卷轴,发出“哗”地一声响:“此令!即行!”
“咚!咚!咚!” 沉重的、如同敲击在众人心房上的铜钲声响起!楚军开始有序地移动。一部分甲士手持矛戟,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那群失魂落魄的陈国旧臣,像驱赶羊群一样将他们逼出广场角落的甬道。另一队士兵则迅速上前,粗暴地拖开地上的尸体——包括陈侯的遗体,如同拖走寻常的麻袋。更多的人开始抬来清水,用粗糙的草刷奋力冲刷着祭坛地面上大片凝固暗红的血污。石砖上很快纵横交错,流淌着淡红色的污水,混合着尘土和杀戮的气息肆意流淌。士兵们毫不在意地用靴子踩踏着那些象征神圣与传承的黾纹。
社稷坛的上空,几只盘旋的乌鸦发出嘶哑的鸣叫。阳光似乎比正午更加刺目毒辣,烘烤着这片迅速被清洗、仿佛要强行抹去所有过往痕迹的场所。水声,冲刷声,士兵们粗硬的呼喝声,彻底替代了哭泣与哀鸣。一个新的秩序,正用最粗暴的方式覆盖上去。
日观台上的风,似乎大了些。灌进登观宽大的玄色巫袍,将冰冷的布帛贴紧他同样冰冷的身躯。祭坛方向的喧嚣冲上了高台——士兵们的甲胄铿锵碰撞,粗鲁的呵斥声此起彼伏。被驱赶的陈国贵胄低低的抽泣和呻吟如同蚊蚋哀鸣。水流冲刷石板的哗哗声持续不断,像一把粗糙的锉刀,正竭力刮去这古老土地上浸染了数百年的纹章印记。
广场上的血腥气息并未消散,反而混合了水汽和尘土的腥味,变得更加复杂粘稠,直往鼻腔里钻。登观慢慢转过身,步履滞重如拖动铁链,一步步离开栏杆边缘。他的背脊挺直,依旧保持着巫者的姿态,却透着无法卸下的疲惫。石阶冰冷,一级,又一级,向下延伸。下到观台与社稷广场相接的最后几级时,他不得不扶了一下冰冷的石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正指挥着士兵将一面巨大的、用粗糙麻布制成的崭新黑幡竖立在祭坛前的显要位置。登观的目光掠过那方旗帜。麻布边缘还带着织造的毛刺。上面用一种粗犷如石凿斧刻般的暗红色颜料,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昂首怒吼的兽头轮廓——那狂野不羁的笔触和狰狞的神态,非禽非兽,充斥着扑面而来的蛮荒力量感,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吸吮一空。
楚旗。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图腾,正蛮横地扎根于陈地的腹心之地。
他无声地叹息。抬头望了一眼社稷坛外围那圈熟悉的白石矮墙——那是属于陈宫神庙的区域。那是他职守一生的地方,也是如今这偌大城邑中,唯一尚未被楚军铁蹄和号令直接踏平践踏、尚保有几分旧日轮廓的空间。他步履蹒跚,朝着神庙的方向挪去。
庙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登观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阴凉的气息和沉沉的积尘味道扑面而来,包裹住他满身的血腥与疲惫。狭长的天井地上遍布薄尘,阳光从廊顶稀疏地漏下几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如鬼魅般无声地旋舞。空旷的廊院下,只有一个人。是祠庙里最老的祝人,枯槁得像一段朽木,佝偻着蜷缩在蒲团上,背对着大门,头颅深深垂下。
“祝余公…”登观低哑地唤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那枯瘦的背影没有丝毫动静。登观心下一沉,走近了几步。他看到祝余公干枯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积尘的地上,指间死死攥着一片裂开的竹片。竹青已褪色,裂纹边缘却是新鲜的断裂痕。这是……筮策?!
登观几步上前,蹲下身。他轻轻扳过老祝人那冰冷僵硬的头颅。一张苍老的、毫无生气的脸孔映入眼中。深陷的眼窝空洞地睁着,残留着凝固的惊骇,干瘪的口唇却紧紧闭着。嘴角溢出一丝已然凝固的发黑血迹。是咬舌!再看那只攥着裂竹的手,枯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扭曲。
竹片上残留着断裂前灼烧龟甲留下的黑焦灼痕——贞问凶吉的刻纹。
登观猛地闭了闭眼。他能想象那绝望的画面——当广场上惨剧的回响隔着石壁传来时,这守护了陈氏祖先一世又一世魂魄的老祝人,是如何颤抖着进行最后也是最急切的占问!卜筮之裂,往往兆大凶!而陈侯已死、大军践踏社稷的消息,无疑便是那最后应验的凶谶!最后的坚守轰然崩塌。这片竹,就是他为自己决绝的命运所刻下的答案。
登观的手指缓缓滑过那冰冷的竹片裂痕。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碎裂的竹片从祝余公紧攥的手中一点点抠出来,如同取下最后一片供奉于神龛前的牺牲。又伸出手,在那空洞干涩的眼皮上缓缓抹过,阖上这双至死仍望着未知恐怖的眼睛。
他将老祝人冰冷僵硬的身体艰难地扶正,挪平在那积尘的蒲团上。然后自己站起身,掸了掸沾染了尘土和些许朽木气息的袍袖。他没有离去,而是在另一片冰冷的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背倚着同样冰冷的石柱。目光越过空旷无人的天井庭院,落在远处虚掩的庙门上。门外,新的号令声、兵甲声、偶尔传来的楚地口音模糊的喝令声……一个陌生时代坚硬冰冷的轮廓正一步步逼近这最后的角落。
他微微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