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攻城槌要破门了!”副将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扇承担了陈国最后尊严的巨门,在一声仿佛天地开裂般的骇人巨响中——
轰然爆碎!
如同洪水撞开了最后一道绝望的堤坝!
无数楚军赤红着双眼,爆发出足以撕裂苍穹的狂吼,彻底吞噬了城头垂死反击的稀疏箭雨。黑色的铁流从城门巨大的豁口处决堤般疯狂涌入!那沉重的绞盘声被彻底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城内,如同地狱之门在公孙朝面前彻底洞开。
冲天而起的火光首先映入他死水般的瞳孔。那是陈国宫殿的方向!巨大的火柱挣扎着、翻滚着,舔舐着黄昏深蓝的天幕,将云霞染成诡异的腥红!
“……不食楚粟……”
“……死不入楚地……”
“……陈室……永绝……” 零星破碎的、惨烈的呼号声夹杂在大火燃烧的轰隆声、楚军杀伐的狂啸声中,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送入公孙朝的耳际。那不是抵抗,是绝望到极致的毁灭!
公孙朝的坐骑被巨大的混乱声响惊得躁动不安,长嘶着踏动四蹄。他死死握住冰冷的缰绳,目光投向那片燃烧的宫殿。赤焰张牙舞爪,将那片象征着陈国数百年根基的华丽殿宇化为冲天的巨大柴堆。烈火浓烟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身着陈国公室繁复华美礼服、头戴通天冠冕的身影,他们彼此搀扶,踉跄地、却又无比决然地一步步踏向那炽烈燃烧的核心。身影在扭曲跳跃的高温中渐渐变淡、变形,直至成为火焰本身的一部分,归于永恒的灰烬与虚无。
“……生……为陈人……”
“……死……做陈鬼……” 最后几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吟哦,宛如招魂的丧歌,在火舌舔舐梁柱的爆裂声中,幽幽地、固执地飘荡出来。
公孙朝猛地挺直了早已僵硬麻木的脊背!陈国最后的君王臣属选择了葬身火海!这惨烈的一幕像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五脏六腑剧烈地翻腾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巨大胜利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绝望的冰凉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一刻!一个披头散发、仅穿着单薄内袍、浑身沾满血污与烟灰的身影突然从一条浓烟滚滚、毗邻宫道的残破暗巷里冲出!像个失魂野鬼般闯过满地瓦砾和垂死扭动的躯体!她的步履疯狂而凌乱,脸上涂满污迹,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惊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华丽锦缎包裹的物事。
“拦住她!”附近一名楚军百夫长厉声大喝,挺矛刺去!
那女子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长矛,依旧不顾一切地、直勾勾地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她那唯一清明的眼睛越过厮杀的人群、倒塌的宫墙,死死盯住烈焰深处那几顶即将化为乌有的冠冕,口中发出一种无法辨识、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嘶!
长矛无情地刺穿了她单薄的躯体!女子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前猛扑出去!
就在她栽倒前的最后一瞬,她如同濒死的白天鹅般用尽全力将那锦缎包裹高高抛起!华贵的锦缎在半空中散开!
一团小小的、仅裹着象征贵族身份锦绣襁褓的物体旋转着,朝着那火焰最盛的方向坠去!火焰贪婪地卷动气流,似乎要将那小小的影子吸入其中!
时间骤然缓慢。
所有声音——厮杀、爆裂、哀嚎,都在公孙朝的感知中远去了。他死死地、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只看见那团尚在襁褓中的小小身影!那张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属于婴儿的纯真小脸!在狰狞扭曲的赤红火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突兀而圣洁!如一滴将坠入沸腾熔炉的清露!那将是陈国公室最后一丝血脉!最后一点烛火!
“……吾儿……” 风中传来女子微弱、破碎、夹杂着无尽释然与刻毒诅咒的二字,随即消逝在她栽倒扬起的烟尘中。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如同孤狼啸月般的厉号猝然从公孙朝喉管深处冲撞爆出!那声音撕裂了他的喉咙,带着血肉摩擦的腥气!在那一刻,他所有强自支撑的精气神仿佛随这声号叫被彻底抽空、扯断!
胸腹之间一阵剧痛搅动!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所有燃烧的宫殿、厮杀的士兵、坠落的婴孩瞬间模糊、旋转、彻底化为一片无边的血红色!整个世界只剩下轰鸣和那刺目的红!
一口粘稠、乌黑发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胯下坐骑的脖颈和他紧握剑柄的手背上!滚烫,粘腻!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失去所有力量,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一头栽向冰冷的、遍布碎石和尸骸的焦土。
背后,那杆绣着巨大“楚”字的赤色纛旗,依旧在血与火交织的风中疯狂地招展,猎猎作响。
……
公元前478年七月初八,暑气粘稠得如同一锅煮沸的胶,沉沉糊在陈国都城宛丘的每一道砖缝、每一张焦渴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