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缓慢而窒息地爬行而过。
日复一日,焦都城的巨大轮廓,在仲夏的毒辣阳光和初秋渐凉的空气里,渐渐褪去了最后的刚硬线条,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楚军三重纵深壕沟已然严丝合缝地完成其恐怖的锁链。壕外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如同环城竖立的恐怖拒马。壕沟底部的尖刺木桩间隙,偶尔能看到深深戳入泥土、早已腐烂发黑、只剩下骨骸的细小手臂或腿骨——那是试图在深夜冒险攀爬逃离、不幸被尖桩贯穿者的最后遗存。腐臭的味道在这里被奇异地蒸腾起来,又沉淀下去,淤积在沟底。
焦都城的方向,那种旷日持久围困下特有的、令人骨髓凝结的死寂,终于被一丝细微的、非自然的骚动打破了。起初只是城墙顶端,几面残破的蓝色旗帜被风卷起,抖动着。慢慢地,像蚁群在蠕动,一些黑点出现在城垛的射口之后。没有呐喊,没有金戈之声,只有一种沉闷的、来自巨大机械绞盘的吱嘎声,在空旷中迟钝地传动,一声又一声,迟缓而坚定,持续不断。
焦城之内。
那昔日陈国引以为傲、可并驰四辆战马的石板长街,如今已是一片泥泞污秽的泥塘。污水横流,苍蝇黑压压地嗡鸣盘旋。路旁倒毙肿胀的尸体无人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饥饿、腐烂、绝望的混合物。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白森森的树干裸露在日光下,如同惨白的骸骨。
一个低矮破败、仅以草席遮风的窝棚里,突然传出婴儿细弱如猫叫的啼哭声,随即又戛然而止。门帘被一只枯瘦到只剩骨头、指甲乌黑的手猛地掀开!一个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老头的男人踉跄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怀里包裹的一小团物事。他双眼血红,在死寂的长街上惊恐地左右张望,然后猛地扑到对面另一间半塌的土屋前,疯狂地捶打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王家大哥!开门!开……开开门啊!”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临死野兽的喘息。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换……我们换!就……就换一顿饱饭!”老头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你家……你家那个小的……不是不行了吗?……我家这个,还能活……只要……”他把怀里那个用肮脏破布包裹的婴儿举向门缝,小小的脸蛋已经青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咔嚓!”木门猛地震颤了一下!门缝似乎开了一丝。一只同样瘦骨嶙峋、颤抖不止的老妇人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痉挛地伸向老头怀里的包裹。老头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狂喜与痛苦交织的光芒!他也飞快地伸出手,去探门内那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剩下微弱起伏的小小身体!
“啊——!”一声凄厉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突然从门缝里爆发出来!那老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抽回手,像被烙铁烫伤,身体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重闷响,门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哀嚎与捶打胸膛的声音。老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龟裂,最后只剩下彻底的疯狂与扭曲的兽性!他收回包裹婴儿的手,张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牙齿,作势就要去撕咬那块破布包裹里的东西!
斜刺里!一条同样枯瘦的影子猛地窜出,如同鬼魅!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石狠狠砸在老头的后脑勺上!“噗”的一声,沉闷、粘稠。老头的狂喜和兽性凝固在脸上,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扑倒在污秽的泥浆里,手里的破布包裹滚落在旁边,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息。
那偷袭的老妪——瘦得像一把柴禾,脸上爬满了蚯蚓般的黑色毒瘤疮疤——她扑到老头身上,如同野兽般撕扯开老头衣襟下藏着的半块早已发黑发霉、看不出模样的干粮块,疯狂地塞入自己口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把肺都咳出来,涎水混合着食物碎屑和血丝从嘴角不断流下。她那爬满血丝的眼球,却死死地、贪婪地盯住旁边那被破布包裹的“肉食”……
远处,那沉重而执拗的绞盘声,还在缓缓、持续地响着。吱嘎……吱嘎……
焦城巨大的青铜铸就、包覆铁皮的西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无法承受的巨大应力下,缓缓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可怕的角度!整个城门楼在呻吟中颤抖!细碎的尘埃和石屑如同死亡的雨点,从穹顶簌簌落下。
公孙朝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三重壕沟外临时堆砌的高台之上,遥遥俯视着这场最后的进击。他身后的赤色大纛在卷地秋风中猎猎狂舞,刺目的红色如同伤口流出的新鲜血液。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被征尘和连日不眠熬得焦黑。那身曾经光耀的玄铁甲胄,如今覆盖着厚厚一层混合了灰白尘土、深褐血痂与油烟的黑泥,像一具从地狱爬回的战鬼盔甲。只有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剑柄被磨得光滑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