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如闷雷的青铜钲声,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自中军大阵中震响。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撞击在焦城厚重的城墙之上,又沉闷地反弹回来,在旷野间反复回荡。
楚军的工事营如同庞大的蚁群,在焦城周围疯狂蠕动。数万兵卒手持沉重的石夯、青铜锹、甚至临时削制的木铲,在将校的厉声呵斥下,奋力挖掘!泥土翻卷,汗水和泥土在赤裸黝黑的上身流淌冲出道道沟壑,粗重的喘息与力竭时的闷哼此起彼伏。一道深达丈余、宽逾两丈的壕沟,正像一条蜿蜒的土黄色巨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合拢,将焦都渐渐勒紧。
公孙朝策马在工事群中穿行,战马的铁蹄践踏着新翻出的湿润泥土。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寸壕沟的深度与陡峭程度,脸上那道疤痕在尘土覆盖下更显狰狞。一匹快马溅起高高的泥浆奔至近前,信使翻身滚落,跪倒在公孙朝马蹄扬起的尘土里,高高举起一只沉重的青铜密匣,声音因为连续的奔驰而极度嘶哑:“将军!急诏!楚王谕令!”
木匣被粗暴撬开,露出用红漆密封的简牍。公孙朝取出,在火光映照下展开:
“……寡人闻陈邑负隅之顽,逾于磐石。……今谕令:掘壕三重,深堑锁城!……务使鸟兽断飞,声息莫通!唯……唯利刃可入其间,唯累累白骨可出其外!违者,军法不容!……”
冰冷的文字像淬过寒冰的针,刺入眼帘。公孙朝攥着简牍的手指指节骤然爆白,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抬眼望去,在火把明灭不定的光芒里,那些挖掘土方的士卒,许多人肩背上还带着郢都巷战留下的未愈伤疤,面容被饥饿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折磨得憔悴变形,动作迟缓而沉重,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口。他的视线最后落回到手中那方简牍——那上面每个字都带着父王不容挑战的威严。
“大王钧旨!深堑三重,环城为壑!敢逃逸一鼠一雀者——”公孙朝猛地将手中简牍高高举起,声音如同金属刮擦,压过了沸腾的工场嘈杂,“——营尉连坐!斩!所有可动之兵,全都给老子填进来掘土!明日黎明时分!孤要见这第一重壕沟——合龙!”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话掷出,每个字都在齿缝间碾过血丝。
残月当空,渐渐西斜。
焦城外围的壕沟挖掘,在恐怖军令的催逼下进入了疯狂状态。篝火熊熊燃起,像地狱熔炉的入口,浓烟裹挟着木柴的焦糊味、人畜粪便的恶臭以及被翻出的深层土壤腐败的气息,在低洼的沟壑间弥漫不散。监军的铜钲每隔片刻就急促地敲响一次,催促疲惫如鬼的士卒压榨最后一丝力气。士兵们赤着上身,仅剩的裤子被泥水浸透,脸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汗碱形成的垢壳,目光空洞。手中粗糙的铁铲不断扬起、落下,在土方上划出沉闷的节奏。
“噗通!”
一声闷响在嘈杂中显得微不足道。一个极度疲惫的年轻士兵脚下被松软的泥土滑倒,无声无息地跌落进刚挖到一半的深沟底部。旁边还在奋力挥锹的同伴甚至没察觉身边少了个人,沉重的泥土夹杂着碎石紧接着从上面覆盖而下,瞬间就将那微弱的挣扎吞没。沟沿上,只留下一只沾满湿泥、后跟早已磨穿的破烂草鞋,被无数沉重的脚步无情地从泥土里拔出来,又狠狠地踢飞到更深的黑暗角落。
子夜,寒意沁骨。
公孙朝在中军营垒巡视。一堆篝火噼啪燃烧,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营帐上,跳跃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一队持戈的军士押解着三名陈国俘虏蹒跚走过。俘虏衣衫褴褛,绳索勒入皮肉,脸上满是青紫淤伤与绝望麻木。看守的楚兵小声议论:“……三个?啧,还得费事挖浅坑……费这个劲……”
“费劲?埋土里不就完了?大王说了,唯有白骨可出……”另一人声音沙哑而麻木。
话音极轻,却如利锥猝然扎进公孙朝的耳膜深处!几乎就在同时,父亲濒死那一刻凄厉至极、穿云裂帛般的惨呼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轰然炸响——“阿朝——救我——!”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带着生命完全破碎的气息、喷溅的血沫、金属切入骨肉的“咔嚓”声……清晰得如同亲临。公孙朝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鞍上栽落!
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用力到泛白,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沉重的响鼻。篝火跳动的光焰扭曲着,幻化成一张张痛苦挣扎、无声嚎叫的人脸,层层叠叠,围绕着他。
“拖下去!”公孙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开,每一个字都似乎带出血腥气,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与腥甜,“找个僻静深沟!莫要让尸体——污了军阵!”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冲向更深沉的黑暗,将他剧烈起伏、痛苦扭曲的背脊留给身后摇曳不定的篝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暗影和跳动的火光间,抽搐不止。
就在此刻,焦城东面城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混乱的骚动!紧接着,是一阵女眷压抑许久后骤然失控的、仿佛扯裂心肺的群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