薳固的心沉沉坠了下去,直坠入万丈寒窟。顺着他惊骇的目光看去,在火光最密集喧嚣之处,一道前所未见的诡物正在狰狞地孕育!它依托着隘口内侧一处陡然陷落的深涧边缘,向下方不可测的黑色深渊延伸。无数粗壮异常的原木作为基柱,深嵌于两岸坚硬的岩体之中。巨大的木板被铆钉与坚韧的老藤一层叠一层铺架在基柱之上,构成平台的雏形。此刻,已有小半悬臂跨过深涧上空,如同一条巨大而丑陋的木舌,正在火把照耀下疯狂地舔噬向对面沉寂的悬崖!工事边缘的巴人工匠还在发狂般敲打着加固,每一次木槌的轰击,都使这巨兽般的造物向楚军扼守的咽喉更前进一步。
薳固凝神静听,风中传来几声零散的巴语断句,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数字。
“……三夜……齐备……” “……三万步……直扑后路……”
声音虽断断续续,但结合眼前那令人心悸的庞大造物,意图已如秃鹫嗜血的利爪般清晰可怖!
栈桥!竟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栈桥!
一旦搭建完成,巴人将拥有一条绕过险关的隐秘咽喉通道!他们根本不需要正面攻打楚军重兵扼守的隘口!只需这栈桥合龙,集结完毕的巴人主力便可如决堤洪流,自深渊彼岸汹涌杀出,直扑楚国守军背后!那时,被堵在峡道狭窄腹地的楚军便如瓮中之鳖,任人宰割!鄾邑的最后指望,将在内外交困下顷刻灰飞烟灭!
薳固枯槁的手指死死抠入身下冰凉的岩缝,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一股深寒,直从他的脊椎骨深处猛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在军中滚打一生的直觉从未出过错,而这一次,这直觉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这是巴人为楚国准备的,一张冰冷的、无情的绞索!绞索的另一端,正等着将他们所有人推向无底深渊!
寒意浸透骨髓,但薳固紧抠岩石的手指却稳如铸铁。他没有立刻遁走,那双锐利如隼的眼,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继续搜寻、捕捉。下方巴人营地的点点篝火,在他深沉的瞳孔里反射出诡异跳跃的光点。他屏住呼吸,甚至压下了山风过耳的气流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搬运沉重木材时骨头与肩膀摩擦的呻吟隐隐传来。
终于,在稍远一块被巨大山石遮蔽的阴影角落,篝火的余光扫过一群聚拢的身影,不同于周围劳作的工奴。他们身量更为精悍,手臂与颈部戴着沉重、粗糙打制的青铜项圈或臂钏,火光偶尔照亮他们脸上涂抹的奇怪纹路,是某种赭石与炭灰混合的深色图案。这些人的气息不同寻常,如同打磨过的青铜刃口,沉默但危险。他们或坐或蹲,手中或擦拭着那宽刃厚背、令人胆寒的青铜钺,或紧握着近身搏杀用的厚重短剑,目光如同黑暗中潜伏的狼群,不断扫视着四周劳作的喧嚣场面——那是巴人真正精锐的“虎贲”敢死之士。巴人悍不畏死的勇气素来凶名在外,而这些虎贲队,更是其中如淬火般百炼的凶刃核心。人数不多,但足够致命。
薳固的目光最终如同冰冷的铁锥,死死钉在栈桥近旁那块临涧而起的巨大孤岩上。那片阴影,便是预谋中的血腥祭台!
栈桥本身的木构轮廓在明灭的火光下勾勒出骇人的曲线。它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探出的狰狞恶蛟,盘踞在绝壑之上,正贪婪地伸向彼岸的生机。薳固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侥幸熄灭,燃起的是冰冷刺骨、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机。他的面容映在黯淡光线下,如同凝固在岩石深处的一尊雕像,只剩下那双眼底跳跃的光芒,蕴含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意与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算计。
他如磐石般的身形在陡峭岩脊上谨慎而迅疾地移动,直至回归楚军营盘死寂的阴影中。当他踏进临时圈起的车阵之内,如同携带着一道深谷中最阴寒的风。
“如何?”吴由于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薳固的耳朵响起,混杂着浓重的焦虑与惊疑。营中核心区域一片压抑,公孙宁按剑而立,冷硬的目光钉子一般盯住薳固黝黑而沉默的脸。另外几名校尉紧攥着兵器,屏息以待。沉默笼罩着每一个紧绷的身影,沉重的盔甲也锁住了粗重的心跳。
“栈桥——”薳固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粗粝得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手指向深邃黑暗的东方隘口方向。“……横绝天堑。”
一阵倒吸冷气的寒噤声瞬间弥漫开来。
“栈桥?!”公孙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强行压下的惊惶。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越过眼前人影投向那片黑暗,仿佛想穿透黑夜的幕帘看见那尚未成形的死亡通途。
“千真万确。”薳固的声音稳如磐石,“依山架木,若成,巴人主力可绕开山口阻截,直插我军腹心!”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人心坎上,留下深深的凹痕。他眼中寒芒闪动,“我亦窥见,其‘虎贲’精锐数百,尽藏于暗处岩隙间。其意甚明,”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营中众人,“待我军强攻隘口,激战正酣之时,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