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沉默片刻,颔首,简短如铁钉锲入木中:“善!三位将军即日点兵,火速出发!鄾邑存亡,系于卿等!”
三道坚毅的侧影肃立在殿门处,逆着殿外猛烈刺目的光线,如同投落大地的三柄淬火利剑,深深一躬。光影斑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拉拽铺展在冰凉的大殿地砖上,仿佛某种不祥却无言的预兆。
“咚咚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叩击着大地,楚军的脚步声如沉雷滚动,以惊心的节奏震撼着冥厄古道的崎岖山峦。这条数百里长的山道宛若一条巨蟒缠绕于陡峭山脊,一边是黑黢黢狰狞嵯峨的断崖,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绝谷深渊,薄薄的雾气在谷底妖异地漂浮缭绕。长长的楚军队伍仿佛一条苍劲巨大的青色锁链,在狭窄的绝壁间艰难地蠕动前行。战车的木轮碾过参差不齐的碎石,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轴似在痛苦地呻吟。驮运粮秣辎重的牛车走得更为迟滞缓慢,牲畜粗厚的喘息混在嘈杂的人声中,间杂着驭夫焦躁的呵斥和沉闷的鞭响,搅得人心烦乱。
“速速行进!不得滞留!”公孙宁的声音穿透谷风呼啸从队伍前方响起,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他已不知多少次勒马回头,望向身后那拖曳得令人揪心的队伍,年轻的脸上写满不耐。他那身崭新的赤褐色犀甲在阴暗山影中依然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映得他本就灼灼的目光更是锐利逼人,仿佛要将所有滞缓之物燃烧殆尽。
“稍安勿躁,伯宁!”吴由于驱马赶上几步,声音沉稳如他花白的鬓角,试图在这弥漫的焦躁中注入一丝清醒。“山道艰险,此急不得!你我皆清楚,这等通途,巴人岂会无人守备?”
公孙宁猛地勒转马头,马匹不耐地嘶鸣一声,钉着铁掌的前蹄踏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正因如此,更需雷霆之速!难道要坐视鄾邑城头烽烟燃尽不成?!”他声音拔高,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征服者光芒。“若是惧前险阻,只管慢行便是!我部愿为前锋,当先破敌!”
一直沉默策行于队尾阴影中的薳固,轻轻一提缰绳,座下那匹同样不起眼的老马向前踱了几步。他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山隘口隐约探出的几处低矮望楼黑影,声音低沉得如同峡谷深处渗出的寒气:“彼之箭楼,皆扼险而设。强攻之下,血肉之躯,难越雷池一步。”
“哈!”公孙宁的嗤笑尖锐刺耳,如同撕裂寒风的兵刃,“强攻又如何?楚戈之利,楚甲之坚,巴蛮竹盾草裙,岂堪一击?莫非老将军血性消磨,只余怯懦?”他的目光扫过薳固身上那件布满陈旧刮痕与污渍的玄色甲胄,嘴角牵起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薳固仿佛未曾听见那锋利的言语,依旧凝望着那盘踞于隘口咽喉的巴人箭楼暗影。他那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无悲无喜,只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既存疑惧,愿夜观敌情,一探虚实。”声音平淡,却似磐石在寂静中投下决定性的重音。
吴由于眉峰紧锁:“老将军!此何其险也!”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公孙宁则只是冷哼一声,转开头去,那神情仿佛在对一颗无可救药的顽石表示彻底放弃。
夜色如同一张巨兽的漆黑斗篷,沉重地罩落下来,吞噬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光影。篝火被严令压到最小的限度,只剩下零星几堆黯淡光点,在巨大的山影幽谷间苟延残喘,微弱得犹如萤火。楚军营垒隐没在无边的墨色中,除了压抑辗转的叹息和铁甲兵器偶尔擦碰的轻响,只有无处不在的山风在嶙峋峭壁间呜咽嘶鸣,营造出地狱幽冥般的死寂。
一道比暮色更幽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盘边缘。薳固枯瘦的身躯紧紧贴附着嶙峋冰冷的岩石,动作轻捷得如同野地山猫,连一片薄薄的松针都未曾踩碎。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笨重铠甲,一身紧束的深色劲装融入山岩的黑影里,仅余腰间一把无鞘的青铜短剑,在偶然穿过云隙的微弱月光下只偶尔闪动一下幽幽的寒光。
峭壁的缝隙与虬结横生的灌木藤蔓是他攀爬的道路。刺骨的山风卷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阵逼人的寒意。他深陷的双眼如同山隼般锐利,机警地扫视着每一处险隘拐角可能潜伏的暗哨。前方隘口更清晰的喧嚣隐隐传来——并非纯粹的蛮勇呼喝,而是混杂着无数脚步在岩石上拖沓的钝响、沉重巨木与硬物在泥地上摩擦的闷声,还有一种奇特的、不似自然断裂的木材撞击清音,节奏分明地响着。
终于,他如同一缕凝重的暗流抵达峡谷深处一个俯瞰隘口的隐秘岩穴。下方,被几支昏暗火光摇曳映照的巨大空间豁然显露真容。
巴人!如蚁群般密集的巴人!
成千上万的赤膊壮汉在火把明灭不定的光影下蠕动。他们黝黑的肌肉因沉重劳作的紧张而绷紧泛亮,汗珠在火光下反射着细碎光芒。许多人肩扛着手臂粗细的长长竹竿或削砍后的粗壮树干,脚步沉重蹒跚。另一些人则拖拽着巨大的、形状奇特的沉重木料。那令薳固心神不安的独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