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喧嚣如同潮水,拍打着这摇摇欲坠的壁垒。门扉被风吹着,发出轻微呻吟般的吱呀声,一缕新鲜而带着燥热与金铁气息的风灌了进来,盘旋着,掀动了登观宽大衣袖的一角。
残阳如血,将鄾邑城头浸染得一片猩红焦黑。滚木擂石砸落的深深凹痕遍布女墙,仿佛巨兽啃啮后的骇齿印。风自莽莽荆山深处吹来,裹挟着浓烈不散的焦烟与血腥,萦绕在坍毁的敌楼断壁间久久不散,似无数冤魂哀鸣的低泣。
守城卒大多衣甲残裂,面上凝结的泥尘与干涸的血渍交融混杂,分不出本来面目。一位断臂的楚卒倚着冰凉的石壁,目光呆滞,任由血水从他简陋包扎的断口无声渗出,缓慢浸湿身下泥土。城外旷野,巴人黑压压的营盘如涨潮般,彻底覆盖了目力所能及的边缘。粗犷而原始的鼓点随暮风一波波敲在城头将士的心上,一声声都催人心弦欲断。鄾邑,这座楚国西南的险关,恰如滔天洪水冲击下孤立无援的小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生死搏斗般沉重艰难,随时可能在这片蛮勇的潮水中粉碎成碎片。
“令尹急报!援军至矣!”
突然,一阵嘶哑的呐喊自城内石阶上传下,撞破了这凝滞的死寂。是负责传递军情的信使,他浑身布满泥尘与划痕,声音嘶哑撕裂,却带着如同天籁般的希望。
“援军何在?!”一名年轻的军官猛地挺直了身躯,嗓音尖利。
“已过冥厄!”信使喘息着指向东方那莽莽群山的深影,声音里透出绝处逢生的颤抖,“王师不日可达!”
人群中短暂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微弱的、几乎带着哭腔的欢呼与嘈杂私语,旋即又很快沉没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激不起希望的水花。在这黑云压城的绝境里,一线生机终究撕开了沉重的阴霾。
驿骑如黑色的疾矢,沿驿路一路奔驰,马鞭劈空爆响不绝于耳,溅起泥尘点点。蹄声隆隆滚过野丘荒泽,穿过昏沉的渡口,直扑南郢。当那裹着重重关牒的使者终于力竭,几乎是摔落在楚宫丹墀之下时,他身上厚厚的尘土早已浸透汗水凝成污浊的泥痂。
“……鄾邑……危……巴人合围……十万火急!”喉咙如同砂纸摩擦,破碎的语句自使者口中吐出,字字如刀,直剜听者肺腑。
令尹子西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如冬日冰霜,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晃了一晃。须臾,他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速请公孙宁、吴由于、薳固!”
沉重的殿门隆隆开启,殿外灼热的白昼强光刺痛了人的眼睛,映照出空旷冰冷的殿堂内三位正伫立等待的将军身形。
令尹子西目光如炬,依次扫过阶下三将。公孙宁正当盛年,深赭色华贵犀甲冷光流动,面上无须,显出几分志得意满。吴由于鬓边已杂染霜色,虽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眼角的细密沟壑却已烙下了岁月的沧桑。薳固立于最末,身形微微佝偻,黝黑的面容布满风霜吹打的刻痕,犹如一块被激流日夜磨砺的粗砺岩石,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偶然开阖间精光隐隐,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层叠的军阵迷雾。
子西急促的声音仿佛裹挟着鄾城弥漫的烟火尘灰:“巴蛮骤至,围我鄾邑,其势甚恶!王命三位领军,驰援解围,刻不容缓!”
他的话语尚未落地,一个清越的声音如利剑般划破了殿中沉凝的空气:“区区巴蛮,不足为虑!”公孙宁向前一步,朗声作答,那年轻的头颅高高昂起,犹如一只对眼前风沙毫不放在眼里的雄鹰,“臣请独领本部,直趋城下,一战溃敌!”他抬手做了一个劈斩的动作,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只有征服者睥睨一切的自信,仿佛那城外盘踞的巴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殿内一时寂然。许久,吴由于苍老沉厚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思熟虑的迟疑与凝重:“巴人素来剽悍,此番倾国而来,其志决不在小。未探明敌之虚实前,贸然决战……”他顿了顿,眉峰拧得更紧,“再者,鄾邑路径险绝,可通大军之路狭如咽喉,我若倾巢而出,恐反陷于被动,重蹈‘城濮之失’覆辙。”他抬眼望向子西,“兵贵精不贵多,可否精选劲卒轻装疾行?”
一丝愠怒的阴影掠过子西的眼底,但迅速被他压下。他未置可否,目光锐利如鹰隼,猛然转向一直沉默得如同深潭的薳固。
“薳将军意下如何?”
薳固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当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里面没有公孙宁烈火般的灼热,也不带吴由于深水般的沉郁,只凝着一股寒冰似的、近乎无情的审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深重的帷幕与阔远的宫门,投向遥远群山的暗影轮廓。
“鄾之死生,悬于冥厄,”他声音粗粝沙哑,如同粗粝的沙石相互摩擦,“山道仅容单乘。”他稍作停顿,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