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耳中嗡嗡作响。
李自成的话,像一把钝刀,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最深的无力感和自责,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奏章上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无数张饥馑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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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他寄予厚望的将领们,在朝廷的扯皮与猜忌中浴血奋战,最终陨落;
看到了他朱家的宗亲藩王,在城破国亡之际,依旧守着金山银山……
而他自己,这个号称“天下之主”的人,似乎什么都做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朕……朕……”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斥责对方的“大逆不道”。
想要说朕夙兴夜寐,朕节衣缩食,朕……
可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辞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悲怆和虚无感攫住了他,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猛地扭过头,不愿让对面这个“逆贼”看到自己的失态。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竭力挺直的、却已显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灼人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皇帝,似乎并不完全是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漠视民瘼的昏聩之徒。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此刻的崩溃,都无比真实。
这让李自成感到一种奇异的……甚至是有些烦躁的触动。他宁愿对方是一个彻底的、值得他肆意践踏的混蛋。
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崇祯缓缓转回头,脸上那激动的潮红已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声音嘶哑而干涩:
“所以,你便要取而代之?你便自信能做得比朕好?”
他看向李自成,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探询与质疑,
“你麾下亦是龙蛇混杂,军纪涣散,劫掠屠城之事,岂是虚言?你又能给这天下,怎样的‘活路’?”
话题,终于转向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问题。
李自成眼中的复杂情绪迅速收敛,重新变得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远处北京城巍峨却已显摇摇欲坠的轮廓,那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
“我起于草莽,麾下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没读过圣贤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带着一种从底层中磨砺出的务实,
“但我知道,想坐天下,不能光靠杀人放火。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太平日子。当官的可以换,但种地的、做工的、做买卖的,还得是他们。”
他回过头,看着崇祯,眼神如刀,却又奇异地坦荡:
“我入西安,定关中,下太原,克保定,杀了一批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却也用了一批肯做事、有良心的旧吏。
开仓放粮,整顿秩序,约束部属,这些,你应当有所耳闻。”
崇祯沉默。
他确实听说了,从顾云初那封染血的信中,从零星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战报里。
这也是支撑他今天肯站在这里、进行这场屈辱对话的最后一丝依据。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至于京城,”李自成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我可以承诺三点。”
崇祯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双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自成。
“第一,城门开,大军入,但严令:不杀降,不戮百姓,不强掳民女,不焚毁宫室宗庙。违令者,斩。”
“第二,朱明宗室,凡不持械反抗者,可保性命,集中看管,酌情安置。愿归乡者,给路费田亩。”
“第三,前明官员,三日内自首登记者,除民愤极大、罪恶昭彰者需审明典刑外,余者暂留原职或另行安置,以观后效。但有趁乱劫掠、煽动叛乱、私通外敌者,立斩不赦。”
三条承诺,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虚言矫饰或含糊其辞,却比任何华丽的盟誓都更有力量。
它们直接回应了崇祯最深的恐惧——
对京城百姓、对朱明宗室、对庞大官僚体系命运的担忧。
崇祯听完,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李自成,仿佛要透过那张粗粝而坚毅的面容,看穿他承诺背后的真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于对方在如此接近胜利的时刻,竟能提出如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约束;
复杂于这些承诺背后隐含的、对自己这个皇帝和朱明王朝彻底的否定与取代;
荒谬地发现,自己这个“天子”,竟要依靠“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