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方诸多在战乱与饥馑中艰难挣扎的城镇不同,
此刻的天津城内外,洋溢着一股罕见的生机。
城内的主干道早已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面,
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坚实底色。
街道两旁,原先杂乱的窝棚和朽烂木屋已被大片拆除,
现在全是按统一规划兴建的临街商铺。
尽管许多店铺尚未完全装修完毕,
但已有成衣铺、杂货店、铁匠铺、木工作坊、饭庄食肆抢先开张营业。
门脸上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和福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流明显增多。
穿着厚实棉衣的百姓,脸上大多带着安稳甚至满足的神情,
在商铺间穿梭,挑选着来自南方海运而来的干货、本地新腌的腊味、天津卫特有的海产,
以及那些从“辉腾工坊”流出的新奇物件。
孩童们追逐笑闹,手里攥着新买的糖人或风车,小脸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
空气中弥漫着炸果子、蒸年糕、煮肉骨的香气,
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构成一种独属于天津的年节味道。
更令人瞩目的是城中无处不在的基建工程。
深阔的排污沟渠正在主要街道两侧挖掘,
巨大的陶制管道被吊车缓缓放入沟中,
这是钟擎力主推行的“地下清污系统”的一部分。
数条街道正在拓宽,工人们喊着号子,夯实地基,铺设新的路面。
远处,靠近港口的区域,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上,
更多整齐的营房、仓库、乃至规划中的“技工学堂”正在打地基,
脚手架林立,夯土声、锯木声、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乎每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女,都能在城里或港区找到活计,
或是搬运建材,或是参与施工,或是在新开的工坊里做工,
人人有活干,家家有盼头,自然就少了流民和盗匪。
维护治安的也不再是往日那些衣衫褴褛、士气低沉的卫所兵。
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蓝色棉制冬装的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主要街市巡逻。
他们不扰民,不勒索,只是警惕地巡视着,
那挺拔的身姿和精良的装备,无形中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
百姓们见到他们,不再像躲瘟神般避让,反而能点头致意,
甚至有些胆大的孩童会跟在队伍后面模仿他们的步伐,引来大人的笑骂。
整座天津城,如同一台刚刚完成预热的庞大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在忙碌,每一条管道都涌动着活力,
驱散了严冬的酷寒,也驱散了人们心中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然而,在这片喜迎新岁的景象中,本该坐镇城中的天津巡抚毕自肃和总兵官朱梅,
此刻却不在那间能俯瞰半城的巡抚衙门里。
两人带着几名心腹属员,顶着寒风,联袂来到了城外十余里的大沽口军港。
他们的脸色并不像城中百姓那般轻松,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
穿过重重哨卡,验明身份,他们被引至港口深处那栋被称为“指挥部”的三层灰白色砖楼前。
与天津城内的喧嚣不同,这里气氛肃穆,
只有海风掠过旗杆的呼啸和远处船厂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他们来此的目的很明确——找钟擎,要钱。
朝廷将天津升格为直隶州,划为“特区”,赋予极大的自主权,这本是好事。
可随之而来的,是朝廷也彻底断了对天津的常规财政拨款和官员俸禄供给,
明言“一应度支,均由该处自筹,或由钟卿筹措”。
说白了,天津这两套班子(行政和军事)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俸禄薪饷,
以及所有公务开支,朝廷一个铜板都不给了,全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指望钟擎。
站在那栋灰扑扑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指挥部小楼门前,
朱梅只觉得自己的老脸一阵阵发烫,在寒风中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毕自肃。
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半辈子在边镇摸爬滚打,
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不怕死的狠劲,才一步步爬到总兵的位置。
让他带兵打仗、守城御敌,哪怕敌众我寡,他也敢豁出命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让他来讨要钱粮,而且还是向钟擎这样一位行事莫测高深的“殿下”开口,
这实在比让他去冲锋陷阵还要艰难十倍。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