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左肩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耿星河的腹部更有一道长达尺余、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肠子几乎都要随着他剧烈的喘息掉落出来，原本粗糙的麻布孝服，早已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泡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烂泥。他大口大口地...船舱的布幔垂落之后，暖阁内霎时静得只闻炭火轻爆的噼啪声。紫铜熏炉里兽炭燃得正旺，热气裹着沉香浮动如雾。刺史夫人亲自挽起袖子，试了试浴桶里新添的温水，又用银勺舀起一勺乳白色的羊奶汁液滴入水中——这是她早年在江南学来的方子，专为养细嫩肌肤、安神定魄所用。小虎姐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浸入桶中时，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指尖死死抠住桶沿，指节泛出青白，仿佛那木桶不是盛满温水，而是唯一能托住她坠入深渊的浮木。梦小九坐在屏风外的软榻上，襁褓仍紧贴胸口。她没去沐浴，只是默默解下腕间一条早已褪色的靛蓝布带——那是水寨大火前夜，温良亲手替她系上的。布带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却还固执地缠绕着一点极淡的艾草香，混着血气与烟尘，在这满室暖香里竟格外分明。她低头凝视怀中婴儿。孩子睡得极沉，小嘴微张，呼吸轻得如同柳絮拂过水面。梦小九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粉嫩的脸颊。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影阁地牢第三层的“观婴镜”——一面嵌在石壁里的冰铜镜，镜面阴冷，照不出人脸，却能把人腹中未生之胎、脐带未断之息，映得纤毫毕现。当年教她辨毒识尸的老嬷嬷曾说：“活人最狠，不在刀上，在眼里；最软，也不在心上，在这初生一息之间。”她喉头一动，没哭。可眼底那层冰封多年的寒霜，确确实实，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纹。暖阁内水声渐缓。小虎姐终于不再发抖。热水冲开了她身上结痂的泥垢，也洗去了那层裹了太久的惊惶硬壳。她蜷在浴桶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神却慢慢活了过来，像冬河解冻时第一道悄然漫开的涟漪。刺史夫人蹲在桶边，用软巾蘸了温水，一遍遍擦她颈后那道旧疤——那是七岁那年，被流民抢粮时推搡撞上断墙留下的，凹陷处还嵌着几粒洗不净的灰黑碎石。“疼吗？”夫人声音很轻。小虎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夫人臂弯里，闷声说：“以前疼。现在……不疼了。”夫人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湿漉漉的额角。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叩击。是慕容华。他没进门，只隔着布幔压声道：“夫人，奶娘已备妥，两个都是刚产下双胞胎的健妇，乳汁丰沛。另从州衙库房调来三套初生儿衣裳，金线绣的‘长命百岁’，针脚细密，连一丝线头都未露。”夫人抬眸，朝屏风外颔首：“多谢慕容老板。”“不敢当。”慕容华顿了顿，声音更低，“方才……尸菩萨大人传了第二道信。”梦小九指尖一颤。布幔外，慕容华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信是今晨卯时飞鸽投至舱顶，火漆未启，只一道暗红指印压在封口——是尸菩萨亲按。”他停顿片刻，似在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道：“信上只有四字：‘南有伏兵。’”梦小九瞳孔骤缩。南有伏兵。不是警告，不是示警。是通报。是尸菩萨以无常寺宗师之尊，将自己棋局中一枚暗子的位置，主动告知于她。——他在告诉她：温良他们南下的路，已被截断。她猛地攥紧襁褓一角，指甲深深陷入锦缎之中。那襁褓是昨夜壮汉从水寨废墟里随手卷来的，粗麻布面已被烟火燎得焦黑，唯独内衬一层薄薄的云雁纹蜀锦尚存完好，细看之下，那云雁翅膀的走向竟是反向而飞——这是影阁“逆羽司”独有的记号，唯有执行“断尾”任务的死士，才准用此纹。温良若真走的是水路南下，必经连云水泊下游三百里“断脊峡”。那里江面陡窄，两岸峭壁如刃，是天然的伏杀绝地。而此刻，断脊峡对岸，该有一艘挂着“盐帮”旗号的乌篷船，船尾暗格里，藏有九爷亲手写的三封密函——一封给江南李氏，一封给吴越王世子，最后一封，是留给她的。梦小九闭了闭眼。她忽然记起九爷最后一次见她时，正坐在水寨后山的芦苇滩上削一支竹笛。笛身未开孔，只用小刀反复刮着竹节，刮得指腹渗血也不停手。她问他为何不刻音律，九爷只是笑，把染血的竹屑吹进风里：“笛子要响，得等风来。风不来，刻得再准，也是哑的。”那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风来了。可风里裹着刀。布幔忽被掀开一条缝。刺史夫人探出半张脸，发髻微松，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洇得微湿。她目光落在梦小九脸上，没问信的事，只柔声道：“小九姑娘，孩子饿了。”梦小九一怔。夫人已牵着小虎姐的手走了出来。小虎姐换了一身水红色夹棉小袄，袖口滚着雪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苍白却干净。她怀里抱着个襁褓——不是梦小九那个，而是夫人方才命人新备的，裹着厚实的云锦，襁褓角上还缀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随着她脚步发出极轻的叮咚声。“奶娘喂过了，”夫人笑着，把孩子递到梦小九面前，“这孩子饿得急，我让奶娘先喂了半盏乳，可他蹬着小腿直往你这儿瞧呢。”梦小九下意识接过。孩子睁开了眼。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澄澈得不见一丝浑浊，静静望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她的衣襟。就在这刹那，梦小九袖中那柄淬毒短刃，无声滑落，坠入宽袖深处，再未触碰。她把孩子贴得更紧了些，侧脸蹭了蹭他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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