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雪(1/3)
泰山极顶的风雪,从来不讲道理。尤其是死人的时候。正殿灵堂内,惨白的烛火在穿堂风的拉扯下剧烈摇晃,将满堂白幡映照得犹如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金丝楠木那股沉闷厚重的防腐药味,混合着香烛的呛鼻...船身在江流中微微起伏,暖阁内熏炉里新添的沉香缓缓吐纳,青烟如丝,缠绕着檐角垂下的素色流苏。小虎姐被剥去那身沾满泥腥与血渍的破衣时,瘦得惊心的脊背露了出来——两片肩胛骨高高凸起,像一对尚未长硬的蝶翼,皮肉紧贴着嶙峋的骨节,青紫色的冻疮密布在锁骨凹陷处,有些地方已经溃烂结痂,渗出淡黄脓水。梦小九蹲在浴桶边,一言不发,只将手中温热的丝帕一遍遍浸入药汤,轻轻擦拭她后颈上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一道歪斜的刀痕,深可见骨,边缘已生出扭曲的肉芽,像一条僵死的蜈蚣盘踞在稚嫩的皮肤上。“是……是去年冬,在汴州南市。”小虎姐缩着脖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几个军汉抢我卖的芦苇席,弟弟拦了一下,他们就……就用刀鞘砸我的头。”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着桶沿,“弟弟护着我跑,跌进臭水沟里,泡了三天,才被人捞出来……”梦小九没说话,只是把丝帕拧得更干了些,敷在那道疤上。药汁微苦,却压不住皮肤下泛起的腐气——那是饿极了啃树根、嚼观音土后,五脏六腑溃烂蒸腾出的味道。她指尖一颤,想起昨夜火海中,小虎姐攥着剪刀挡在她床前的模样。那剪刀锈得发黑,刃口卷了三处豁口,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刺史夫人没让丫鬟近身,自己挽起袖子,跪坐在矮凳上,用鹿角梳一寸寸理开小虎姐打结的枯发。梳齿刮过头皮时,小虎姐疼得抽气,夫人便立刻停手,掌心覆上去,用体温捂着那块薄得透光的颅骨,一下,又一下。她没说“不怕”,也没说“乖”,只是把小虎姐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胸前,用一方素绢细细吸干水汽,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古瓷。“你叫什么名字?”夫人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青烟。小虎姐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不是小虎姐。”夫人用指腹摩挲着她耳后一块浅褐色胎记,“是你娘给你取的。”小虎姐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夫人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摇摇头,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没……没人给我取名。我娘……她把我塞进破陶瓮里,埋在枣树根底下……等兵荒过去……可她再没回来。”她忽然抬起脸,眼白布满血丝,“后来我挖出来……瓮里有半块糠饼,还有一截断簪,上面刻着个‘昭’字……”夫人手一抖,鹿角梳“啪”地一声折成两截。她猛地抱住小虎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这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哭出声,只是把脸深深埋进小虎姐湿透的发顶,任泪水汹涌地浸透那层单薄的头皮。许久,她才抬起头,用袖角擦净小虎姐脸上的泪,又抹掉自己眼角的湿痕,声音哑得厉害:“昭昭……日月昭昭的昭。往后,你便是慕容昭昭。”暖阁外,慕容章立在回廊阴影里,铁甲映着廊下琉璃灯幽微的光。他听见了“昭”字,也看见了夫人折断的梳子。他没进去,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玄铁短匕,抽出雪亮的刀身,就着灯影,用拇指反复刮拭刀脊——那里有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是七年前无常寺尸菩萨劈开仇家咽喉时,溅上的第一滴血。他刮得很慢,刮得很狠,仿佛要将那点残存的戾气,连同过往所有粗粝的杀伐,尽数刮去,刮得干干净净。暮色四合时,两个孩子终于被裹在松软厚实的云锦襁褓里,送入暖阁最里间的绣房。小虎姐——不,慕容昭昭——蜷在紫檀拔步床的锦被深处,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襁褓。婴儿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吮着自己粉嫩的手指。昭昭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咯咯笑了一声,小脚丫蹬开被角,露出藕节似的腿。梦小九坐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参芪乌鸡汤。汤色澄澈,浮着几星金黄油花,香气温厚。她没喝,只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只信鸽掠过墨蓝天幕,翅膀划开稀薄的云,径直落向商船后舱——那是尸菩萨盘坐的船头方向。鸽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风过时,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慕容华亲自端着食盒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没看昭昭,只把食盒放在梦小九手边,掀开盖子:一碗银耳莲子羹,两碟水晶虾饺,一碟翡翠白玉卷。虾饺晶莹剔透,隐约可见粉嫩虾仁;白玉卷里裹着细嫩豆苗与鲜笋丝,碧色清润得能沁出水来。“姑娘尝尝,”慕容华搓着手,脸上是惯常的和煦,“厨子是江南来的,专做清鲜口味。”梦小九没动筷子,目光落在他盘着玉胆的右手小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黑铁指环,戒面平滑,毫无纹饰。可就在她视线落下的瞬间,那戒面竟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仿佛底下蛰伏着一只活物,在应和着某种遥远的心跳。她指尖一凉。影阁秘训第七卷《傀儡引》有载:尸菩萨所驭之尸,魂灯不灭,其控尸指环必藏“引魂钉”,钉尖所向,即为尸主神识所凝之地。此钉遇主命气息,则震如蜂翅。——九爷的信,是尸菩萨亲手交出的。而尸菩萨的神识,此刻正隔着整艘巨船,凝于这枚指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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