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是大唐最西端，安西都护府所在，既是军事重镇，也是西域大城，王姓白氏。夕阳将白山头终年不化的积雪染成赤金色，整座城便卧在那片金光之下。十二月正是最冷的时候，天上落雪，被一个小小的手掌接住。...今天是个一般的日子。猫儿正用袖子擦嘴，闻言一怔，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李白却忽而仰头，眯眼望天——那日头高悬中天，却并不灼人，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像蒙了层薄釉的琉璃盏，光是清的，不烫，也不暖。元丹丘指尖捻起一撮黄沙，任其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沙粒坠地时竟无声无息，仿佛被这天地吸尽了所有声响。他垂眸，声音低而沉：“风停了。”江涉点头，解下腰间铜铃，轻轻一晃。没有声。铃舌静垂，铜身微凉，纹丝不动。猫儿眨眨眼，伸手去碰那铃铛，指尖刚触到铜面，忽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臂骨，她猛地缩手，呵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半空凝而不散，如一线游丝，缓缓向上浮升，竟未被风吹散，反在日光下透出极淡的金芒。李白动容：“太初之息？”元丹丘已蹲下身，以指蘸水，在干裂的土面上画了一道符。水迹未干，地面竟微微震颤，细小的尘粒跳动如活物，随即聚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蓝火苗“噗”地燃起，既不摇曳，也不明灭，只静静悬在离地三寸之处，映得几人眉宇皆染青影。江涉盯着那火，喉结微动：“不是地脉火，是……界隙漏出来的‘息火’。”话音未落，猫儿忽然指着远处嘶声喊：“看！”众人齐望——百步之外，一座风蚀土丘的背阴处，本该寸草不生的地表，竟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黑土，反透出柔润的玉色光晕，如温润脂膏，在烈日下竟不刺目，只悠悠沁出寒凉之气。那光晕边缘，隐约有字迹浮动，非篆非隶，似蝌蚪游弋，又似云气蒸腾，一瞥即逝，再凝神时，又只剩土黄一片。李白一步跨前，足尖将将踏至裂缝三尺之内，忽觉脚下土地松软如絮，靴底陷进半寸，却未沉落，反似被托住。他低头，见自己影子斜投于地，可那影子边缘，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投在水面上，而非黄土中。“影不实。”元丹丘低声道，“此地……正在‘卸界’。”江涉已抽出腰间短剑，剑身未出鞘，鞘口却自行渗出一缕青烟，蜿蜒如蛇，直扑那裂缝而去。青烟临至丈内，骤然一顿，继而如沸水翻腾，扭曲、拉长，竟化作半张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却依稀可见悲悯之态，唇未启，声已入耳：“……归期未定，勿唤我名。”声落，青烟崩散，化作点点星屑，簌簌落于干土之上，落地即没，不留痕迹。猫儿浑身发颤，死死攥住李白袍角。李白却未回头，只望着那裂缝，目光灼灼，似要将其焚穿：“谁在说话？是当年引你入山的那位？”江涉收剑，摇头：“不是他。是他留下的‘守界印’所化残响。此印镇此隙百年，今日松动，说明……界壁薄了。”“薄了？”李白笑了一声，笑声却无半分轻快，“是被谁撞薄的？还是……有人故意凿开的？”元丹丘站起身，拍去膝上浮尘，目光扫过众人：“七月十五，中元节。阴阳交泰，晦明相生。但今日……”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空中，虚画一道弧线，“日轮偏西三分，月魄未生，星斗隐没——三光俱晦，唯余一隙。此隙若开，非鬼门，乃‘真门’。”猫儿牙齿打颤：“真……真门？”“真门者，通仙凡之径，非神非鬼，非生非死，非梦非醒。”元丹丘声音愈沉，“昔年蓬莱岛现，东海三神山浮，皆因真门偶启。而今此隙现于流沙之野，非海非山，非水非陆……必有人持重器，逆推天时，强开一线。”李白忽然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众人顺其所指望去——黄沙尽头，天与地接缝之处，一抹灰影正缓缓移动。初看如沙丘起伏，再看，却似一列驼队，驼峰高耸，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拖在沙地上，可那影子……竟无首。九峰驼影，八影无头。江涉脸色骤变：“‘断首队’？他们怎会在此？”元丹丘瞳孔一缩：“不是他们——是他们的‘影子’。真门未全开，影先漏。”话音未落，那灰影倏然加速，如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直扑此地而来！风未至，腥气已先到——非血肉之腥，而是一种陈年纸墨被火燎焦的苦涩气息，混着雨前泥土深处翻出的铁锈味。猫儿尖叫一声，转身欲逃，却被李白一把拽回。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未出鞘，鞘尖已点向地面裂缝正中。“叮。”一声脆响，如玉磬轻击。裂缝中玉色光晕猛地暴涨，瞬间铺开三尺方圆，光中浮现出一行字，正是方才所见蝌蚪云篆，此刻清晰可辨：【癸未年七月十五，酉时三刻，门启一刻，入者承劫。】字迹浮现刹那，那灰影已至十步之外。众人这才看清——哪是什么驼队？分明是九具无头陶俑，高逾八尺，通体灰褐，俑身布满龟裂纹路，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与裂缝同源的玉色微光。俑腹空 hollow，内里并无脏腑，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色雾气，雾中沉浮着无数细小人形，或跪或立，或仰天长啸，或匍匐哀泣，皆无声，却令人肝胆俱裂。“是‘载魂俑’！”元丹丘失声，“谁把地府镇魂碑上的咒文拓下来，烧进了陶胎？！”江涉已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横于胸前：“来不及问了——它们要进门。”果然，九具陶俑齐齐顿步，空荡荡的颈腔齐刷刷转向裂缝。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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