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山门中弟子们都来送别。李白昨天彻夜写着书信，点灯熬油，原本元丹丘只准备写几句，后面偷偷瞄了几眼，那边书信一摞子厚，简直像是一本书了。他不甘示弱，在心中搜肠刮肚，用舌头舔了舔...门内啜泣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片刻后是急促拖沓的脚步声，木屐踢在青砖上磕出慌乱的节奏，接着“吱呀”一声，半扇门裂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是个中年妇人，眼窝深陷，鬓角散乱，左手还攥着半块未拆的艾草香饼，右手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她目光扫过江涉，又掠过他身后蹦跳着探头的猫儿，最后钉在那懵懂呆立、衣襟尚带尿渍痕迹的小儿身上。呼吸一窒，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瞳孔骤然放大，像被火燎过的纸片，边缘焦黑卷曲。“阿……阿……”她嘴唇哆嗦着，喉间挤出气音，膝盖一软便要跪倒。江涉伸手虚扶一把，力道恰到好处地托住她臂弯，未触肌肤，却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夫人莫急，孩子无恙。”话音未落，里头忽传来一声嘶哑暴喝：“谁？！”一道高大身影裹着浓重汗味与胡椒辛气撞出门来，腰间铜铃哗啦作响——是个虬髯汉子，左颊横着道旧疤，右手按在腰间弯刀柄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来，扫过江涉眉宇间的沉静，扫过猫儿袖口沾着的糕点渣，最后死死盯住小儿脸上未干的泪痕与额角一小块擦伤。“我儿！”他嗓音劈了叉，一步抢出，张开双臂就要扑抱。小儿却本能地往后一缩，小手“啪”地拍在江涉腿侧，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初识惊惶的茫然：“他……他是坏人吗？”那汉子动作猛地僵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五指缓缓蜷紧，指腹磨蹭着粗粝刀鞘，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把沙砾。他盯着儿子，又看向江涉，目光如淬毒的钩子，一字一顿：“阁下何人？为何携吾儿至此？”江涉未答，只微微侧身，让开视线。猫儿踮脚，从他臂弯后探出半张小脸，脆生生插话：“他不是坏人！他教我写‘米’字！还给我糖吃！”说着，竟真从袖袋里摸出半块被体温焐热的枣泥糕，举得高高的，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你看，他连糖都分我一半！”妇人“啊”地低呼一声，忙不迭上前，却不敢贸然碰触小儿，只抖着手去解自己发髻上一根银簪——簪头雕着葡萄纹，底下垂着两粒细小的蓝琉璃珠，在阳光下幽幽反光。她指尖发颤，将簪子递向江涉：“恩公……这……这是我家祖传的辟邪簪，求您收下，权当谢礼……”江涉垂眸看了那簪子一眼，琉璃珠映着他眼底一片沉静无波的潭水。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夫人不必如此。孩子走失，原该归家。我不过顺路相送。”说罢，目光轻轻扫过门楣——桃符新贴，朱砂未干；祆教圣火纹样旁，几缕褪色的蓝线缠绕着骆驼铃架，风过时，铃声喑哑，竟似呜咽。“此地风水，有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静水。汉子面色一凛，按刀的手骤然绷紧：“阁下此言何意？”江涉未答，只抬手，指向院墙根处一丛枯萎的紫苏。那草本该青翠，此刻却叶片焦卷，茎秆泛灰，根部土壤龟裂，缝隙里渗出些微泛着幽绿荧光的黏液，细看之下，竟似昨夜洒落的月屑余浆所化，正悄然渗入地脉。“月华入命，百物生变。”江涉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然天地之气，贵在流转。今有浊滞淤塞于宅基东南隅，若不疏解，三日之内，家中幼童必生寒热，夜啼不止，目现青翳——便是那‘庚申日’所赐机缘，亦成催命之引。”妇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手中艾草香饼“啪嗒”掉地。汉子却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而逝，继而化为深重疑云：“你……你怎么知道庚申日？”猫儿歪着头，忽然插嘴：“他当然知道！昨夜他也在天上喝酒呢！”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只是说了个再寻常不过的玩笑。可那汉子与妇人却如遭雷击，齐齐僵住。妇人嘴唇翕动，无声念了句佛号；汉子则死死盯住江涉，目光如刀刮过他素净的襕袍、束发的竹簪、乃至腰间悬着的那只青布小囊——囊口微敞，隐约可见内里几粒凝脂般的银白碎屑，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微芒。空气骤然凝滞。檐角铜铃“叮”一声轻响，惊飞了栖在瓦楞上的两只麻雀。就在此时，小儿忽然指着院内一口废弃的陶瓮，奶声奶气问：“阿娘，瓮里……有星星在动。”众人循声望去。那陶瓮倾覆在墙角，瓮底积着浅浅一层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此刻，水面竟微微荡漾，倒映的天光之中，似有细碎银星随波游弋，明灭不定，如同活物。汉子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前日夜里，这瓮里……确曾盛过井水！”江涉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果然。”他缓步上前，蹲下身，自青布囊中拈出一粒月屑，指尖微光一闪，那银白碎屑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悠悠飘向陶瓮水面。甫一触水，那碎屑竟如活物般舒展、延展，化作一道纤细银线，倏然没入水中。刹那间，瓮中积水沸腾般翻涌起来，水花四溅，水面倒影里的星光骤然炽亮，竟凝成一枚拇指大小、通体剔透的银色小鱼，在浑浊水波中摆尾游动，鳞片折射出七彩流光！“龙漦？”妇人失声低呼，双手合十，浑身筛糠般颤抖。汉子却猛地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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