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俑腹中暗雾轰然喷涌，如九道墨色激流，直灌玉色光晕之中！光晕剧烈波动，字迹开始扭曲、剥落，裂缝边缘的黄土簌簌崩解，露出底下幽邃如墨的虚空。虚空深处，隐约传来潮声——不是海浪，而是万千人同时叹息、低语、诵经、恸哭交织而成的洪流，浩大、悲怆、无始无终。猫儿双膝一软，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娘……娘的声音……”李白却盯着那潮声来源，一字字道：“不对。这不是地府。”元丹丘亦面色惨白：“是……琅嬛福地的藏书阁。那声音……是十万册典籍在风里翻页。”江涉剑尖微颤：“可琅嬛福地，早在开元二十三年，就随蓬莱岛一同沉没了。”“沉没？”李白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沉没的只是它的影子。真正的琅嬛，从来不在海上。”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玉色光晕深处——就在暗雾灌入的瞬间，光晕核心，竟浮现出一幅极小的画卷：青山碧水，曲桥回廊，一座朱漆楼阁飞檐翘角，匾额上三个古篆清晰可辨——【琅嬛阁】字迹一现，整片荒漠陡然寂静。连风都停了。连心跳都听不见了。唯有那画卷静静悬浮，如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涟漪所至，黄沙变作青砖，龟裂土丘化为雕梁画栋，干涸河床升腾起氤氲水汽，雾中隐约可见垂柳拂岸，画舫轻摇……幻象只存三息。三息之后，玉色光晕轰然收缩，如被巨力攥紧，猛地向内坍缩成一点，继而“啵”地轻响，彻底湮灭。裂缝消失。黄土依旧。九具陶俑僵立原地，俑腹暗雾已空，龟裂纹路中玉光尽褪，重归死寂灰褐。猫儿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却再没发出一点哭声。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青玉片，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半行小字：【……观止矣。】元丹丘拾起玉片，指尖拂过那残字，声音沙哑：“这是琅嬛阁藏书印的边角。当年蓬莱沉没，阁中典籍尽毁，唯此印……据说随阁主一同失踪。”江涉收剑入鞘，环顾四周，神色凝重：“它们不是来夺门的。”“那是来……送信的？”李白问。“是来‘校验’的。”元丹丘将玉片收入怀中，望向方才灰影来的方向，“校验此门是否还承得起‘真’字。如今门闭，信已至——说明……还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琅嬛未死。”风，终于又起了。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疼。李白弯腰，从沙砾中拾起一片东西——不是玉，不是陶，而是一枚残破的竹简。简身焦黑，仅存寸许，上面炭笔所书两字，却如新写：【归藏】他捏着竹简，指节泛白。江涉看见，呼吸一滞：“《归藏》……杜环抄给你的那半部？”李白没答，只将竹简紧紧攥在掌心，任其棱角割破皮肉，血珠渗出，滴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远处，一只蜥蜴从沙缝中探出头，吐了吐信子，倏忽钻入地下。太阳，悄然西斜。酉时三刻，将至。猫儿慢慢爬起来，抹去满脸泪痕，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刚才……在幻象里，我看见一个人。”三人齐齐看向她。她抬起手，指向西北——正是灰影消失的方向，也是玉色光晕最盛之处。“穿着白衣服，站在桥上。背影……很像杜郎君。”李白握着竹简的手，骤然收紧。元丹丘闭了闭眼。江涉深深吸了一口气，黄沙的气息粗粝而真实。他望向李白，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杜环……还在明州等船。”“可他的船，”元丹丘睁开眼，眸中映着将沉未沉的日光，“怕是要驶向，比东海更深的地方了。”李白缓缓摊开手掌。血混着沙，凝成暗红硬块。他轻轻一吹，沙粒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割破的掌纹——那纹路蜿蜒曲折，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孤岛的轮廓，岛上一点朱砂似的印记，正微微发烫。他抬头，望向洛阳方向，望向那座尚在春日杏花里的宅院，望向那个正伏案誊写书信、不知自己名字已被刻入真门残响的年轻人。“走。”他说，“去明州。”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猎猎如旗。猫儿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入喉，清冽甘甜，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杏花初绽的香气。她怔了怔，低头看水囊——里面清水澄澈，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可那张脸上，眼角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小的、殷红如血的痣。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