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新帝含笑临朝,众臣抖擞翻页。
书房里,新帝——昔日的裕王,看着负手立于一侧,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的傅鸣,不由失笑:“人虽在朕这儿,心怕是早飞到武安侯府了吧?朕若没记错,今日便是你府上过聘的吉日?”
自赐婚圣旨下达,至此已逾半载。
光阴凝过岁寒,潺潺淌过春烟,又铮铮穿透夏蝉,终是到了桂香浮动的仲秋。魏国公府前礼皆备,终是择定这黄道吉日,前往武安侯府行纳征大礼。
傅鸣收回三分目光,对着眼前亦君亦友的帝王,拱手一笑:“陛下圣明。”
他心中确如校场点兵战鼓。
不知他与母亲反复斟酌、悉心备下的聘礼,陆青...是否中意。
此时,武安侯府正门仪门洞开。为示郑重,武安侯陆安携世子陆松亲立于正门之外,依礼迎候。
府外长街,早已被围观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但见魏国公府的聘礼队伍,披红挂彩,鼓乐喧天,蜿蜒如龙,竟绵延了整条街巷。
首抬至宝,便惊起一片低呼——
那是一株高达五尺、通体赤红如焰的巨型珊瑚树!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宝光氤氲,宛如一团凝固的火焰。有见识的老者颤声道:“这品相,这宝光,莫非是宫里才有的‘孩儿面’?”
次抬之物,更是耀得人睁不开眼:十二扇光可鉴人的等身玻璃镜屏!以紫檀为框,镶嵌螺钿,每一面都澄澈如水,将周遭人影衣饰照得毫发毕现。
市井百姓何曾见过此等清晰巨镜,惊呼声此起彼伏。
第三抬,先是古礼所重的活大雁,以朱漆笼盛之,雁颈系以红绸。其后便是一座精巧绝伦的金丝楠木抬阁。阁中一对白玉雕就的象崽,温驯而立,额间点着吉祥朱砂;旁侧一对金翠点染的孔雀,姿态灵动,华彩夺目,恍如神鸟。
“了不得!这象舆孔雀,皆是南洋贡的祥瑞啊!”人群中的私语已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撼。
三抬重礼过后,余下皆是金银锭笏、绸缎裘皮、古玩珍器、田契房册...满城皆知,这已非寻常富贵,而是天子殊恩与国公府百年底蕴的煌煌展示。
陆安刚从源源不绝的聘礼中回过神来,便见一队宫人仪仗,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衣的司礼监随堂信步而来——竟是掌印黄公公的心腹,高公公。
陆安忙整衣冠迎上。
高公公立定,笑容可掬地微一欠身:“侯爷,咱家奉陛下与干爹之命,前来道喜,并传陛下口谕。”
陆安与陆松即刻撩袍跪下,门前百姓亦黑压压跪倒一片。
高公公朗声道:“陛下口谕:‘朕闻魏国公世子嘉礼,心甚悦之。武安侯之女,淑德含章,宜配英杰。今特赐妆奁,以彰殊恩。愿汝夫妇,永缔良缘,荣谐永固。’”
赐礼随之呈上:赤金鸾凤牡丹宝石头面一副,喻比翼连理;织金孔雀羽妆花缎十匹,喻文采华章;御制祭红釉瓷一堂,喻日子红火美满。
件件皆是内库珍品,恩宠之隆,昭然可见。
礼毕,陆安起身,拱手诚挚道:“有劳高公公与诸位天使远来宣赏,实在辛苦。快请入内用茶,稍作歇息。”
高公公笑着拱手还礼:“侯爷盛情,本不当辞。只是皇命在身,下一处还需前往沈园宣旨,实在不敢耽搁。待忙过这阵,定向侯爷讨杯喜酒喝。”
陆安上前一步,亲自虚扶高公公手臂,言辞恳切:“公公勤于王事,本侯感佩。既如此,不敢强留。”
说话间,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拜匣,已由侍立在侧的陆松,郑重递到高公公随侍小内官的手中。
高公公眼风扫过,笑容愈发和煦通透:“侯爷太客气了,都是咱家分内之事。皇命在身,这便告辞。”
目送高公公一行仪仗远去,陆安心头滚过了七八味。
庆昌帝一去,朝局已然一新。梁王与魏国公府是天子股肱,许家本就深受帝宠,联姻后更是贵不可言,俱是新朝炙手可热的人物。
反观他武安侯府,身为前太子一系的外戚,若非靠陆青这桩御赐的婚姻,此刻只怕早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疏。
他品咂着几分又酸又甜的庆幸,万没想到,这个他向来疏远的长女,倒成了维系侯府门楣不坠的支柱。
这头陆安正品咂着心头滋味,那头沈园门前,亦是另一番门庭若市。所聚者多是宽袍博带的文士与太学生子,纷纷踮脚探看,对这清流许家的聘礼充满了好奇。
首抬为一组御制“青玉山子”,玉质凝润,雕作仙山楼阁,天然沁色恰似云霭,置于紫檀座上,文气盎然。其旁伴以一尊“和田青玉雕荷叶笔洗”,叶卷为池,筋脉宛然,雅趣横生。二者合寓“山水清音,亭亭净植”。
次抬乃古墨“紫金流光”与名砚“龙尾歙溪”。墨是御制“紫金光泽”古墨,黝黑泛紫,历久弥坚;砚是龙尾山老坑歙砚,石质坚润,上有“金星”、“眉子”纹,呵气成水。
识货的文人已然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