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便是那柄剑。龙首昂扬时，剑锋藏鞘；龙首偏斜时，剑自出鞘。陛下要的不是状元，是柄随时可斩奸佞、可镇浮躁、可代天巡狩的剑。”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铜铃脆响。门房高声禀报：“老爷！宫里来人了！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公公亲至，带了御赐锦缎三匹、玉如意一对，还有……还有一封尚宝监加印的密谕！”厅内所有人霍然起身。白榆却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短剑缓缓推回鞘中，金属轻鸣如龙吟收束。他整了整衣领，朝父亲微微颔首：“爹，去迎吧。黄公公此来，不是宣诏，是送剑鞘的。”白爹踉跄出门时，白榆已负手立于庭中槐树之下。日影西斜，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在青砖地上，竟与方才李贽膝头划出的那道弧线悄然重合——仿佛一柄剑的轮廓，自大地深处缓缓浮出。黄锦果然未宣诏，只含笑递过一只描金楠木匣，匣盖开启，内衬明黄绫缎，静静卧着一方青玉镇纸，雕作蟠螭衔环状，螭首双目嵌着两粒赤色玛瑙，在斜阳下灼灼如血。镇纸腹底阴刻四字：**执中守正**。钱指挥凑近欲看，白榆却伸手虚拦，只将匣子托在掌心，凝视那赤色双目良久，忽而轻笑：“好个执中守正……原来不是教我守规矩，是教我守位置。”李贽缓步上前，目光掠过玉螭双目，又落回白榆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大官人可知，嘉靖十八年，夏言拜相前，亦得过一方‘守正’玉镇？”白榆笑意渐冷：“后来呢？”“后来他上了断头台。”李贽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住自己腕脉，仿佛在验一道无形的毒，“可他死前最后一道奏疏，题头写的是——‘臣夏言，执中守正，不敢阿谀。’”院中槐叶沙沙作响，忽有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白榆衣摆。他垂眸看着那落叶缠绕靴面，忽道：“李先生，您说……若我把这镇纸供在书房，每日焚香三炷，算不算僭越？”李贽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檐角栖着的一只灰雀：“大官人何必焚香？您只需记得——玉可碎，不可玷；剑可藏，不可锈。今日供它，明日它便供您。”此时黄锦已由钱指挥陪着入厅奉茶，白榆却仍伫立庭中。他仰头望着槐树高处，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黑羽白颈的鹊鸟，正歪着头，漆黑眼珠滴溜溜盯着他手中玉匣。白榆忽然抬手，将匣子举至齐眉。那鹊鸟倏然振翅，唳叫一声，直冲云霄。白榆收回手，将玉匣收入袖中，转身迈过门槛时，袍角扫过门槛石缝里钻出的一茎野草，草尖微颤，竟未折断。次日清晨，长安左门外。二百九十八名新科进士按序肃立，晨雾未散，朱红官服浸在灰白里，恍若一片未干的血。白榆站在最前方，腰背挺直如新铸铁脊，耳畔是鸿胪寺官员诵读《大明会典》中传胪仪注的嗡嗡声，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数着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三声鼓响，丹陛之上钟磬齐鸣，礼部尚书严讷亲自捧着明黄卷轴，踏着三层汉白玉阶缓步而上。严讷今日穿的不是常服，而是绣着云鹤补子的朝服，鹤喙微张，似欲长唳。他目光扫过队列，与白榆视线短暂相接，未点头，亦未眨眼，只将卷轴在日光下微微一转——卷轴背面，赫然贴着一张小小黄纸，纸上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楷：**观澜**。白榆瞳孔骤缩。观澜？这不是徐阶的号么！他脑中电光石火——徐阶字子升，号少湖，可二十年前初入翰林时，曾以“观澜”为别号刊行过一部《观澜文稿》，后来因避讳未再用。此事极隐秘，连钱指挥都不知，严讷怎会突然亮出这个号？就在此时，丹陛最高处，嘉靖皇帝尚未露面，却有内侍高举一柄鎏金拂尘，自帷幕后缓缓伸出。拂尘穗子竟是罕见的靛青色，在晨光里泛着幽微冷光——那是道门镇煞所用的“玄冥青”，唯有皇帝亲临斋醮大典时才准动用。白榆猛地攥紧袖中玉匣。拂尘穗子轻轻一摆。丹陛两侧，十六名金吾卫齐刷刷抽出腰间绣春刀，刀鞘未卸，只以刀柄相击，发出十六声整齐如一的闷响——**咚！咚！咚！**不是三声，不是九声，是十六声。《礼记·王制》有载：“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可十六声……是《道藏·北斗经》里“十六神将护北斗”的数目！白榆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昨日李贽翻阅的那册残本《云笈七签》，其中一页批注写道：“北斗司命，十六神将佐之。神将者，非人非鬼，乃天命所寄之器也。”十六声刀柄击响落定，丹陛之上，嘉靖皇帝终于现身。他未着十二章纹衮服，竟是一袭素白道袍，广袖垂地，发髻松挽，簪一支白玉如意。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颗颗浑圆，却非檀木，竟是用上百粒人牙打磨而成！每颗牙尖朝外，森然如獠。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止了。嘉靖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下方三百张年轻面孔，最后，停在白榆脸上。时间凝滞。白榆垂眸，只看见自己脚尖前，一缕白雾正悄然爬上官靴，湿冷如蛇信。嘉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穿透层层雾霭：“朕闻，白氏子榆，生于庚寅年冬至子时，恰逢紫微垣中北斗第七星‘破军’移位，与天枢、天璇二星成‘三才贯日’之象。”白榆心头巨震——他生辰八字，从未对外吐露半字！嘉靖却已转向严讷，微微颔首。严讷展开卷轴，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殿试，策论精微，士子咸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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