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伙新来者显然也看到了对峙双方。为首一个裹着华丽波斯风格花纹头巾、蓄着两撇翘胡子的中年粟特男子,策马上前,用流利的波斯语和吐火罗语分别喊道:“阿巴斯!‘黑山’的阿巴斯!是我,撒马尔罕的米赫兰!看在我的面子上,让这些东边的朋友过去吧!他们是我生意伙伴的护卫!”
崖壁上那个粗嘎声音的主人似乎认得这个叫米赫兰的粟特商人,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既然是米赫兰老爷的朋友……罢了,过去吧!不过,下次再让我在这条路上看到你们,可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崖壁两侧的人影如同溶化在冰雪中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石开心中警惕并未放松,但暂时化解了冲突。他看向那支粟特商队首领米赫兰,微微颔首致意。
米赫兰驱马上前,热情地笑道:“各位受惊了。阿巴斯是这一带惹不起的地头蛇,好在还卖我几分面子。看各位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个大商号的护卫?可是要去木鹿城?”
石开通过向导谨慎答道:“多谢阁下解围。我们受雇于撒马尔罕的康氏商行,护送一批紧要货物。米赫兰老爷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哈哈,走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木鹿城。”米赫兰颇为自得,“不过这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萨珊那边换了新总督,尼哈德亲王可是个狠角色,征税多,盘查严,东边又刚吃了败仗,局势紧张得很。对了,几位从东边来,可知道安西城那位大夏镇国公,最近有什么动静?”
石开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我们离开疏勒时,听说那边正在大搞屯田,整顿商路,似乎打算长久经营。”
米赫兰眼睛微亮,压低声音:“长久经营好啊!说实在的,比起萨珊人的横征暴敛和高高在上,我们粟特商人,更希望丝路两头都是讲规矩、重商贾的强权。尼哈德现在到处搜刮‘墨铁’,闹得鸡飞狗跳,价钱抬得离谱,好多矿主和中间商都苦不堪言……”
“墨铁?”石开立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那是什么稀罕物?”
米赫兰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一种黑漆漆的石头,产自南边兴都库什山某些险峻的矿洞里。以前没人要,又脆又怪。可不知道尼哈德从哪里得来的方子,据说能用它掺在铁水里,打造出一种特别坚硬、又相对轻便的甲片和兵器,专为他的‘黑衫佣兵’装备。现在木鹿城和巴里黑城,到处都有萨珊军需官和他们的代理人,高价收购,甚至强征,闹得商路都不安生。”
石开将“兴都库什山”、“黑衫佣兵”、“特殊装备”这些信息牢牢记下。他注意到米赫兰商队里那两个天竺人打扮的成员,问道:“贵商队里,似乎有远方的朋友?”
米赫兰笑道:“哦,那是从‘迦毕试’来的天竺僧侣和学者,想去东方的敦煌甚至长安求学访道,顺路搭我的队。他们对东方佛法昌盛之地,仰慕已久。”
石开心中了然,这或许就是宋知远提到的“天竺使团”的相关人员,至少是线索。他拱手道:“米赫兰老爷见识广博,令人钦佩。我们初来乍到,前方路途陌生,若蒙不弃,可否结伴同行一段?也好有个照应。”
米赫兰欣然应允:“好说好说!同是丝路上讨生活,互相照应也是应该。过了这垭口,再走七八日,就能到巴里黑城,那里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更多你们主家货物的行情。”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缓缓通过了阴森险峻的“鬼见愁”垭口。石开一边与米赫兰周旋,套取更多关于尼哈德、墨铁、萨珊东部局势的信息,一边暗中观察那两个天竺人。对方似乎沉默寡言,但偶尔投来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不似寻常商旅。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石开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风暴即将酝酿的核心区域。木鹿城的尼哈德、神秘的墨铁、黑衫佣兵、旁观的天竺势力……无数线索与暗流,正在这片古老的高原与沙漠交汇处,悄然纠缠。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片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远在安西的沈烈,找出那一步关键的胜负手。
几乎与此同时,安西城内,都护府后院一间被划为临时“匠作研析处”的僻静小院里,气氛却是另一种紧张与专注。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塞冬日的严寒。长案上,摊放着王小虎带回的那块黑色“墨铁”矿石,以及几天后石开派人加急送回的一块更大些、纯度似乎更高的墨铁样本。旁边摆放着常用的铁矿石、精铁块、以及各种测试工具——铁锤、锉刀、火钳、高温炭炉、水槽等。
沈烈亲自在场,旁边围着小宋、张晏,以及被紧急召来的三位人物:一位是随军的老铁匠鲁师傅,经验丰富;一位是安西书院那位精通数理格物的前国子监博士,姓徐;还有一位,是之前俘虏的萨珊学者中,一位自称略通矿物冶炼的,名叫法尔哈德,由通译陪同在侧,言行受到严密监视。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