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错的书房一如既往的乱。满地卷宗看似胡乱地堆放在一起，除了晁错自己，大概也无人能从中找到想要的内容。罗小锦踮着脚，小心避过了地上散乱的东西，走到近前。没有椅子，一张竹垫铺开，上...北师城喉结上下滑动，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勒得发紧。他望着那道被晨光镀上金边的驴背身影，竟一时失语——不是因那人身负宰相之尊，而是因这身段、这步态、这眉梢微扬时眼角细密的纹路，分明与八年前蒙山雪洞里替他裹伤换药的老者重叠在了一起。那时谢还刚从幽州撤回，左臂深可见骨，肋下三处箭创未愈，血痂混着雪水糊在衣襟上。裴夏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刮净冻僵的鹿肉，刀锋刮过铁锅底的声音刺耳又踏实。他递过去一碗热汤，手腕抖得厉害，却偏要笑：“小翎的中郎将，也怕冷？”谢还没接，只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青筋虬结，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厚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剑的手，却偏生端着陶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命。如今这双手正牵着驴缰，慢悠悠踱过青石板路，驴蹄敲打地面的节奏，竟与当年雪洞外冰棱坠地的脆响一模一样。“贤弟？”晁错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仿佛他们昨日才在洛神峰顶分食过一壶烧酒。顾裳喉咙发干，包子馅儿里的葱末辣得舌尖发麻。她没应声，只是垂眸盯住自己靴尖——那里沾着昨夜巡街时蹭上的泥点，混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是谁家铺子泼洒的糖浆。她忽然记起裴夏昨夜蹲在相府门廊下啃冷馒头的样子，油纸包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焦黄的芝麻粒，在灯笼昏光里像一小簇将熄的星火。“顾相。”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奇异地穿透了市声，“您这驴……不惧人？”晁错朗笑出声，拍着驴颈道：“它认得旧人。当年它驮着你爹翻过三道岭，如今驮你进北师，倒也算得上因果循环。”顾裳脊背一僵。这话不能接。若说“我爹早死了”，便是戳破宰相亲手写就的《秦州平叛纪略》里那句“裴洗殉国于白狼原”；若说“我爹没死”，便等于坐实自己与“逆贼”勾连。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的微痛让她清醒——此刻不是在卢府后院听装夏讲古，也不是在羽翎军营帐里与谢还对饮解乏，眼前这头驴，这双眼睛，这满城晨光，皆是刀锋淬火后晾在日头下的寒光。闵娜莺不动声色挪了半步，恰好挡住顾裳向后退的余地。她袖中三枚铜钱早已扣在指腹，铜钱边缘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细如蚊足的“玄”“冥”“晦”三字——虫鸟司秘传的镇魂引，专克灵力暴走。“相爷。”北师城突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虫鸟司七位大人……全在西市口茶楼二楼雅间候着。他们说……说顾使者既入北师，当先验明正身，再赴内城。”话音未落，茶楼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不是活物鸣叫，是金属振颤之声——有人以剑脊击打窗棂，声如鹤唳九霄，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顾裳猛地抬头。西市口茶楼飞檐翘角，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黑木骨。二楼雅间雕花窗扇半开，一道素白身影立在窗后，腰间悬剑无鞘，剑身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泽。那人并未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投向她身后百步之外——谢还策马而来的方向。学圣宫白衣。顾裳呼吸一滞。她认得这柄剑。三年前卢府地窖里，正是这柄无鞘剑挑开她蒙面黑纱，剑尖停在她喉结上方半寸，寒气逼得她汗毛倒竖。当时那人说：“程子士的棋子，不该埋在粪坑里。”原来他一直跟着。裴夏却笑了，驴鞭轻点驴臀，那畜生竟真的迈开四蹄，不疾不徐朝茶楼而去。“验身？”他声音浑厚，带着晨雾未散的湿润，“老夫记得，当年秦州使团入京，是晁司主亲自带人验的通关牒文，连驿丞家养的狗都查了三遍牙印。怎么今日，倒轮到几位白衣先生来查老夫的骨头缝里有没有藏反诗？”话音未落，茶楼二楼雅间窗扇“砰”地合拢。但晚了。顾裳已看清窗后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有灼烧痕迹，像是被某种至阳灵火硬生生熔断的。谢还的剑伤，正是被至阳灵火所灼。她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那是裴夏今晨塞给她的，温润无瑕，却在指腹触碰的刹那，隐约透出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她忽然想起昨夜谢还昏迷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那掌心滚烫，脉搏跳得如同战鼓擂城，可当他松开手，她腕上赫然留下五道青紫指痕，形状竟与玉佩背面浮雕的云纹分毫不差。玉佩是假的。真正的信物，在谢还身上。裴夏的驴停在茶楼阶下，他翻身落地，仰头望向紧闭的窗。日光正斜斜切过他眉骨，在脸上投下刀锋般的阴影。“诸位。”他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的喧闹都矮了半截，“老夫这趟来，不是为谈秦州粮税，也不是为争幽南矿脉。老夫只想问一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楼二楼，扫过街角抱臂而立的虫鸟司高手，最后落在顾裳脸上，“当年白狼原上，是谁把裴洗的尸首，从夷人马蹄底下抢回来的？”死寂。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忘了吆喝，竹竿上冰糖裹着的山楂果在日光下亮得刺眼。顾裳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炸开。她想张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白狼原……那场伏击发生在裴洗奉诏回京途中，七百亲兵尽数战殁，唯有裴洗的战马驮着空甲胄冲出重围。史书记载“尸骨无存”，可裴夏现在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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