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抢回尸首”——意味着有人见过真尸，且有能力从夷人阵中夺尸。谢还。只有谢还。他当时率残部断后，是唯一活着离开白狼原的秦州将领。裴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灰布包裹，布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几星褐红污渍。他当众解开——里面是一块烧得焦黑的青铜护心镜，镜面龟裂，背面刻着模糊的“裴”字，右下角残留半枚箭镞，箭杆早已焚尽，只余乌黑断茬。“这是谢还送来的。”裴夏声音忽然哑了，“他托人捎到蒙山，说‘若顾姑娘来北师，便以此为凭’。”顾裳眼前发黑。谢还知道她会来。不仅知道，还提前备好了证物。可他为何不亲手交给她？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裴夏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这道陈年疮疤？答案就在茶楼二楼。那扇窗后的人，正等着她暴露与谢还的关联。裴夏却已转身，驴鞭指向顾裳：“贤弟，上马。咱们去见晁司主——他昨夜在相府后园挖了三丈深的地窖，就等你来验一验，里头埋的究竟是秦州新麦，还是……”他忽然压低声音，仅让顾裳一人听见，“……还是你爹当年没烧完的奏章。”顾裳跨上驴背时，膝盖撞在鞍鞒上，钝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终于明白谢还为何装作不识——不是认不出，是不敢认。谢还的“不识”，是替她斩断所有可能被虫鸟司顺藤摸瓜的线索；裴夏的“相认”，却是以退为进，将所有猜忌钉死在秦州旧事上，逼得对方不得不把火力集中在“裴洗是否真死”这个死局里。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驴蹄踏上青石板路，顾裳余光瞥见街边卖包子的老妪。那妇人正低头揉面，面盆里白雾蒸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顾裳认得她袖口露出的银镯——内侧刻着细小的“羽翎”二字，是谢还亲赐给阵亡将士遗孀的抚恤信物。谢还的人，早已布满整条街。裴夏忽然开口：“贤弟可知道，谢还中郎将昨夜巡街时，被什么伤的？”顾裳摇头。“一截枯枝。”裴夏轻笑，“从柳树上掉下来的。可那柳树，长在虫鸟司衙门后墙根下。”顾裳猛地侧首。裴夏却已扬鞭催驴，驴子小跑起来，风掀起他鬓角灰发，露出底下新鲜的刀疤——横贯左耳至下颌，皮肉翻卷，尚未结痂。那伤，绝非柳枝所能造成。她忽然想起谢还昏迷时反复呓语的两个字：“……青槐……”青槐树。蒙山深处，谢还养伤时住过的那间草庐前，就有一株三人合抱的青槐。树皮皲裂如龙鳞，每道缝隙里都渗着琥珀色汁液，沾肤即灼。谢还不是被柳枝所伤。他是被青槐汁液浸透的暗器所伤。而整个北师城，只有一处地方种着青槐——学圣宫在北师的秘密据点，位于洛神峰半山腰的“青槐观”。裴夏在告诉她：谢还已撕破伪装，正式向学圣宫宣战。驴队穿过八大坊，喧嚣渐远。前方出现一道墨色高墙，墙上嵌着青铜门环，形如衔蛇之龟。门楣匾额刻着“内城”二字，笔画遒劲，却刻意避开了“皇”字——此门不属天子，而属宰相。守门的羽翎军士卒见到裴夏，竟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为首校尉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刀疤劈开的脸：“禀相爷！谢中郎将昨夜留书，言‘若顾使者至，即开此门，放其直入洛神峰’。”裴夏颔首，驴鞭轻点门环。“哐当”一声巨响，青铜门环震得整堵墙簌簌落灰。门内，一条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松柏森森，枝干虬结如鬼爪。石阶尽头，洛神峰巅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轮廓，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那不是皇宫，是学圣宫在北师的总坛，代号“青冥殿”。顾裳攥紧驴缰，指节发白。裴夏却忽然勒住驴，回头对她一笑：“贤弟莫怕。那殿里供的不是孔孟，是刀剑。你爹当年在此殿签过三份血契，第一份，是保你活命；第二份，是换谢还不死；第三份……”他声音渐低，混在松涛里几乎听不清，“……是卖了他自己。”驴蹄踏上第一级石阶时，顾裳听见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拔剑声。她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是谢还麾下羽翎军最精锐的“青槐营”——全员左臂烙着青槐印记，剑鞘缠着槐枝制成的绞索。他们此刻正列阵于内城门外，刀锋所指，并非学圣宫，而是虫鸟司所在的西市口方向。谢还用整个青槐营，为她撑开了一条通往真相的血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洛神峰巅云雾深处，青冥殿大门缓缓开启，门内不见香火，唯有一排排青铜剑架，架上长剑齐刷刷指向天空，剑尖寒光映着云海，宛如一片倒悬的、蓄势待发的钢铁森林。顾裳挺直脊背，驱驴前行。驴蹄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这一声，是谢还三年来未曾出口的诘问。这一声，是裴夏八年来不敢点燃的烽火。这一声，更是她自己，终于踏碎伪装，走向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名字——裴洗。石阶漫长，云雾渐浓。顾裳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假玉佩。她忽然用力一掰，玉佩应声而裂，内里竟嵌着一枚赤红丹丸，丹丸表面浮凸着细密纹路，凑近细看，竟是缩小的北师城舆图，而地图中心一点朱砂，正正标在青冥殿基座之下。谢还连舆图都给她备好了。可地图下方，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地宫第七层，青槐根须所覆之处，有未燃之灯。”未燃之灯。顾裳瞳孔骤缩。青槐观地宫，传说中埋着裴洗的棺椁。而“未燃之灯”，是秦州秘术“续命灯”的变体——灯芯需以至亲血脉为引，灯油取自濒死者心头热血，若灯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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