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种植规范（试用版）”，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石灰粉，每亩三百公斤，分三次撒，配合深翻。通风口必须加装自动温控装置，预算……大概两千八。”两千八。陈建国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他攒了两年的存折，夹在《新华字典》里，藏在东屋炕席底下，总共一千九百六十三块四毛二。买农药、修水泵、给娘抓药，这笔钱已经薄得像张纸。“周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石灰粉……能不能用草木灰？”周技术员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顿了一下，像在重新辨认一件旧物。“草木灰？碱性是够，但钾含量太高，容易烧苗，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建国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处，那里破了道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有效钙含量不足石灰粉的三分之一。您这棚，一周内不调，黄瓜秧子要开始萎蔫。”赵德海拍拍陈建国肩膀，掌心厚茧刮得他生疼：“建国，听周工的！钱的事儿，支书给你想办法！上回村西头王瘸子的棚垮了，不是镇里批了救济款？咱这就打报告！”陈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第三座棚门口，弯腰拾起一片枯叶。叶脉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卷曲焦黑，像被火燎过。他把它捻碎，褐色粉末簌簌落在手心，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傍晚收工，他没回家，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去了十里外的砖窑厂。窑厂老板姓吴，秃顶，手背上青筋暴起，正蹲在窑口抽烟。陈建国递上半包“大前门”，烟盒边角都起了毛边。“吴哥，收草木灰不？”吴老板吐出个烟圈，眯眼打量他：“你那棚里的？”“不，山后头老槐林烧的。干净，没掺土。”“多少？”“一吨，三百块。”吴老板嗤笑一声，烟灰掉在肚皮上也不掸：“三百？你当我是捡破烂的？五十块，爱卖不卖。”陈建国没还价，转身推车就走。车轮碾过煤渣路，咯噔咯噔响。身后传来吴老板懒洋洋的声音：“等等！二百五，现金，现在给！”陈建国停下，没回头：“二百八，明早六点，我拉来。”“成交。”吴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记住，别掺沙子，掺了我退货！”陈建国点点头，骑车走了。车后架上，不知何时多了半袋水泥，灰扑扑的，袋口扎得紧紧的。那是他早上路过供销社，用最后八块六毛钱买的。他不会告诉吴老板，这水泥，是要混进草木灰里，压重，防风，也防……有人偷偷扒开袋子验货。回到家已是夜里九点。娘坐在灯下纳鞋底，顶针箍在拇指上，银光一闪一闪。油灯的光晕只够罩住她手边一小片地方，其余屋子都沉在暗里。陈建国放下车，轻手轻脚去灶房舀水。水缸见了底，只剩缸底一层浑浊的浮泥。他舀了半瓢，倒在搪瓷盆里，水晃荡着，映出他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下巴上胡茬青黑，像一片荒芜的旱地。他掬水洗脸，冷水激得一哆嗦。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镜子晃，是他自己晃。眼前发黑，耳鸣骤起，像有台破旧的柴油机在他颅腔里突突轰鸣。他慌忙扶住灶台，指甲抠进砖缝，指腹被粗糙的砖面刮出血丝。过了十几秒，黑暗退潮，世界重新显影，只是边缘还泛着模糊的毛边。他不敢再动，靠着灶台喘气。就在这时，西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硬物砸在土坯墙上。“娘？”没人应。他冲进去，油灯下，娘仰躺在炕上，右胳膊垂在床沿外，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线，顶针掉在地上，滚到门缝边。陈建国扑过去，伸手探她颈侧——脉搏跳得又急又弱，像受惊的雀子。他抄起炕头的搪瓷杯，灌了半杯凉水，掰开娘的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洗得发黄的枕巾。“救护车……得叫救护车……”他喃喃着，摸向裤兜找生产队电话本，手却抖得抓不住纸页。就在这当口，娘的手指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向他，没焦点，却固执地粘着他。“……棚……”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第三……第三棚……西头……”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第三棚西头，除了那片刚翻的生土，只有他埋东西的地方。他昨天半夜挖的坑，就在西头垄沟底下。坑不深，半尺，用一块破塑料布裹着，里面是三包没拆封的“敌敌畏”乳油——前天镇上农药站清仓处理的，便宜，但包装上印着褪色的骷髅头。他本想明天一早混进化肥里撒，可今天在砖窑厂耗了太久，忘了。“娘，您别说话……我这就去叫人！”他转身要跑，娘枯瘦的手突然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别……别动……”她喘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着灯花，跳动着，“……那土……是活的……”话音未落，她手一松，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又浅又长。陈建国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被冻住。活的土？他想起今早摸到的蚯蚓，想起周技术员说的“根系烂得快”，想起第三棚西头那片生土里，自己铁锹尖挑起来时，分明看见几条蚯蚓扭动着钻回更深的黑暗里——可那些蚯蚓，通体雪白，没有环节，尾部还拖着一缕近乎透明的、蛛丝般的黏液。他慢慢松开娘的手，轻轻替她合上眼皮。转身走出西屋，反手关上门。堂屋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本翻烂的《蔬菜病虫害图谱》，哗啦啦往后翻。纸页翻过白菜软腐病、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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