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黛玉止住笑,轻声道,“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脸。”
紫鹃去打水。黛玉下了床,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她白日写的一阕词,墨迹未干:“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撕碎,一片一片,撕得极碎。碎纸从指间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紫鹃端水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伺候黛玉洗脸,手微微发抖。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她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老太太来的。”
紫鹃不明白。黛玉却不再解释。
那夜之后,黛玉的病更重了。贾母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叹气:“这孩子,心思太重。”王夫人也来探病,带了一包燕窝,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等王夫人走了,她让紫鹃把燕窝收进箱底:“先放着吧。”
紫鹃忍不住道:“姑娘何必这么倔?太太既然送来,就是好意...”
“是不是好意,我心里清楚。”黛玉打断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紫鹃不敢再说,只能轻轻拍她的背。灯光下,黛玉的脸苍白如纸,下巴尖得能戳人。紫鹃忽然想起初进府时那个虽然纤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短短几年,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七、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堂。月亮又圆又大,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照着满堂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贾母兴致很高,让把席面摆在外头,说要“对月饮酒”。众人依次落座,黛玉照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宝钗坐在她对面,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颈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锁,在月光下闪着光。
宴至一半,贾母忽然道:“光喝酒没意思,谁说个笑话听听?”
众人推让一番,史湘云先站起来:“我说一个。”她说的是个粗俗笑话,讲两个醉汉争一只鹅。众人都笑,王夫人指着她道:“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接着是探春、宝玉、宝钗,各说了一个。轮到黛玉时,贾母看向她:“林丫头也说一个。”
黛玉垂着眼:“我不会说笑话。”
席间静了一瞬。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会作诗,哪里会说这些市井笑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贾母也不再勉强,转而夸起宝琴来:“要是有这样的孙媳妇就好了。”说这话时,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黛玉。黛玉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那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刺眼。黛玉看着那轮满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中秋夜父亲林如海抱着她在院子里赏月。父亲指着月亮说:“月亮里头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嫦娥仙子。”她问:“嫦娥仙子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单吗?”父亲摸着她的头:“孤单啊,所以她才夜夜看着人间。”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她像那个嫦娥,孤零零地悬在冰冷的月亮上,看着底下热闹的人间,却融不进去。
宴散时,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桥,看见宝玉和宝钗站在桥边说话。宝钗手里拿着个香囊,正往宝玉腰间系。月光下,两人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
黛玉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
“我累了,回去吧。”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到潇湘馆,黛玉让紫鹃点了灯,铺纸研墨。紫鹃劝道:“夜深了,明日再写吧。”
“睡不着。”黛玉执笔,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泪。
她写:“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写到最后一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时,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她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笔都拿不动。
紫鹃默默收走纸笔,伺候她躺下。吹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黛玉睁着眼,看着那月光,一夜无眠。
八、最后的稻草
春天的时候,黛玉的病越发重了。咳嗽日夜不停,饭食也进得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贾母请了太医来看,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
紫鹃偷偷去找宝玉,哭着说:“二爷去看看姑娘吧,她...她怕是不好了。”
宝玉急急忙忙赶来,见黛玉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妹妹...”
黛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来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来了,我天天都想来看你,只是...”宝玉说不下去了。府里最近在议他的亲事,王夫人看得紧,不让他往潇湘馆跑。
“我知道。”黛玉抽回手,“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