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瞧那傲劲儿。”
“可不是,一个外姓人,吃穿用度倒比正经小姐还讲究。昨儿我去送东西,看见她房里摆的那套文房四宝,少说值百八十两。”
“还不是老太太宠着。等老太太...哼,看她还能傲到几时。”
“要我说,宝姑娘才是正经主子模样。待人宽厚,出手大方,昨儿还赏了我一吊钱...”
声音渐渐远了。黛玉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冷到骨子里。紫鹃气得发抖:“我去告诉老太太!”
“告诉什么?”黛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是啊,哪句不是实话?她本就是外姓人,本就靠着贾母的怜惜过日子。那些婆子不过是说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五、金锁与通灵玉
薛宝钗进府后,“金玉良缘”的说法便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贾府的每个角落。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私语。莺儿给宝玉倒茶时“不小心”露出宝钗项圈上的金锁,宝玉好奇要看,莺儿便说:“这上面錾的字,和宝二爷玉上的字倒像是一对儿。”宝玉要看,果然见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与自己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好相对。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和尚说的,要等有玉的才可配”。
王夫人对此不置可否,但去薛姨妈处走动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一回黛玉去请安,在门外听见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懂事,身子骨也好,将来是个有福的。”薛姨妈笑道:“她哪有这么好,倒是林姑娘,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林丫头好是好,就是身子太弱。”王夫人叹了口气,“咱们这样人家,将来要当家理事,没个好身子可不行。再说...她父亲虽做过官,可如今人不在了,林家也没什么人了。宝丫头好歹还有母亲哥哥,薛家又是皇商...”
黛玉站在门外,手里的帕子绞紧了。紫鹃轻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进去。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日后,黛玉明显感觉到王夫人待她更客气了——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客气。请安时,王夫人会问“今日吃了什么药”、“夜里睡得可好”,但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而对宝钗,她会拉着她的手说“这几日冷,多穿些”、“你姨妈给你的参汤记得喝”,亲热得像是母女。
连赵姨娘都在背后嚼舌根。有一回黛玉路过花园,听见赵姨娘对马道婆说:“...一个外孙女,倒比亲孙子还受宠,没道理。要我说,老太太就是偏心,正经孙子不疼,疼个外人...”
马道婆附和道:“可不是,听说这位林姑娘脾气还大着呢,动不动就哭。哪像宝姑娘,见人就笑,说话又得体...”
黛玉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黛玉:“姑娘,您也多出去走走,和宝姑娘、三姑娘她们说说话,别总自己闷着。”
黛玉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轻声道:“她们说的,我不想听;我想说的,她们听不懂。何必勉强?”
“可这样下去,府里的人只会觉得您孤傲...”
“孤傲就孤傲吧。”黛玉打断她,“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装热闹?”
六、抄检大观园
抄检大观园那夜,黛玉正在病中。日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咳嗽不止。紫鹃煎了药喂她喝下,刚伺候她躺下,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灯笼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怎么了?”黛玉支起身子。
紫鹃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说是太太房里丢了东西,要挨屋搜查。”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王熙凤领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干人进来,灯笼的光刺得黛玉睁不开眼。
“林妹妹睡下了?”王熙凤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扰你了,太太房里丢了个要紧物件,不得不查一查。”
黛玉拥被坐起,咳嗽了几声,才道:“二嫂子请便。”
王善保家的得了令,立刻指挥婆子们动手。她们翻箱倒柜,动作粗鲁,黛玉的书籍、诗稿被扔得满地都是。紫鹃想拦,被周瑞家的一把推开:“查贼呢,你挡什么!”
一个婆子翻到黛玉的妆奁,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细看:“这成色不错...”话没说完,黛玉冷冷道:“那是我母亲遗物。”
婆子讪讪地放下。王善保家的却来了劲,亲自去翻黛玉的枕头被褥,连床板都掀开看了。紫鹃气得眼泪直掉:“我们姑娘病着,你们这是做什么!”
搜了一炷香工夫,自然什么都没搜到。王熙凤这才道:“得罪了,林妹妹好生歇着。”说罢领着人走了。
她们一走,紫鹃立刻关上门,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黛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笼光渐行渐远,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咳,听着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