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宝玉倔脾气上来了,“我要在这儿陪着你!”
黛玉摇摇头,又咳嗽起来。紫鹃忙端了水来,喂她喝下。好容易止住咳,黛玉已是精疲力竭,闭着眼道:“紫鹃,送二爷出去。”
紫鹃看着宝玉,宝玉看着黛玉,两人都不动。最后还是宝玉先站起来:“我明日再来看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黛玉就睁开了眼。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日后,黛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药喂进去就吐出来,饭也吃不下。紫鹃急得没法,去求贾母,贾母也只是叹气:“这孩子,心病还须心药医。”去求王夫人,王夫人道:“太医都请了,药也吃了,还能怎样?”
连那些婆子们私下都说:“林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清明那日,黛玉忽然精神了些。她让紫鹃扶她起来,说要写信。紫鹃铺纸研墨,以为她要给扬州的老家人写信。黛玉却只写了一行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写罢,将纸折好,递给紫鹃:“这个...等我去了,烧给我。”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姑娘胡说什么!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傻丫头,人都是要死的。”她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又长新笋了,青翠翠的,充满生机。“只是这些竹子...来年我若不在,谁给它们浇水呢?”
紫鹃哭得说不出话。黛玉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九、焚稿断痴情
夜里,黛玉让紫鹃把所有的诗稿都拿来。厚厚一摞,都是这些年写的。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有时微笑,有时蹙眉。看到那阕《葬花吟》时,手停住了。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读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诗稿拢到一起,递给紫鹃:“烧了吧。”
“姑娘!”紫鹃跪下了,“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留着做什么呢?给谁看呢?”她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烧了干净。”
紫鹃哭着,将诗稿一张张投入火盆。火苗蹿起,吞没了那些字句,那些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才情与孤高。黛玉看着,眼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最后一页烧完时,她忽然道:“我这一生...真像一场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紫鹃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别这么说...”
黛玉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喃喃道:“天亮了...该醒了...”
手,轻轻垂落。
紫鹃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姑娘——!”
那哭声惊醒了潇湘馆,惊醒了整个贾府。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这个一向冷清的院子。贾母来了,王夫人来了,宝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到床前,却只触到一双冰凉的手。
满屋子哭声震天。那些曾经怠慢过黛玉的婆子们也都在哭,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张婆子一边抹泪一边嘀咕:“这姑娘命太薄了...”话音未落,被紫鹃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说。
宝玉握着黛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黛玉初进贾府,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时她眼神清澈,嘴角含笑,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如今兰草枯萎了,死在春天的黎明前。
贾母哭晕过去几次,被众人扶回房。王夫人指挥着处理后事,声音镇定,有条不紊。唯有紫鹃,抱着黛玉的旧衣,坐在台阶上,不哭不闹,只是发呆。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潇湘馆,照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
那些曾经欺负过黛玉的人,那些冷眼、那些怠慢、那些闲言碎语,都随着她的死,成了过往。贾府很快会有新的热闹,新的故事,新的主角。而这株绛珠草,终究只是繁华一梦里的过客,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多年以后,当贾府也败落了,当那些繁华都成过往,或许还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少女,在这里写过诗,流过泪,爱过,恨过,最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