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七恨看着他,用一种没有情绪的眼神:“鬼道么……”
这尊超脱之魔,淡漠地问:“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只鬼,是谁?”
宋淮虚张着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脱离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并没有如何对付他,只是慢慢剥去他的旸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坠向劫空,重新面对那摘叶飞花的验证。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正被剥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这灿烂辉煌的【太阳宫】,比【造化洪炉】要煎熬得多!
“是谁?”他艰难地问。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以“龙华经筵”主持者的角色,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太阳宫静了。
静得让心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并没有完成计划的高兴,也没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着南山戒尺,一手掐着白衣吴斋雪,慢慢地说:“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轰隆!
诸天万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仅在现世激烈交战的诸方,同时生出心悸。
就连那朵燃烧在宇宙尽头的焰花,也有瞬间,仿佛不堪凉风的摇曳。
此时此刻,诸天万界都在听祂宣讲。古往今来,无人能逃出时光。
太阳宫中,黑衣七恨的声音,变得高渺:“从前世上是没有鬼的。妖族天生地养,生而得道,是为天赐,死而还道,是为归天。”
“人族为后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灵,仿佛神祇,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为逢春,这是尸修。”
“尸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气候,不必多说。”
“而世间第一只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边缘,亦不免瞳孔剧震。
手中戒尺被夺走的颜生,也再顾不得收拢他溃散的文气,面露惊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着的白衣吴斋雪,长发披散,颓而欲死。
“祂是远古时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医,没有天生道脉,但有渊深如海的智慧。祂对人体有很深刻的研究,医术了得,活人无数。祂虽不是第一个创造医术的人,却系统地建立了凡人的医术体系,并开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赢得巨大的声望。”
黑衣七恨的讲述不带有情绪,如同历史在眼前翻开:“在医道的基础上,祂主持了对于超凡的成体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没有类似的研究,但没有一个如祂所做的那样深刻。”
“在万世师毋汉公的帮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块被称之为‘开道碑’的石板,详述了每一个修行境界的具体表现,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修行问题。随着祂后来的永证,当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义。”
“噢……后来大家都叫祂,开道氏。”
“史书上说——”
“开道氏杀仓颉而走。人皇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复言。”
“史书上没说的是,阍阳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无底幽渊,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绝。”
“日月斩衰之后。诞生了世间的第一头鬼。”
黑衣七恨似赞似叹:“祝由生为开道,死为鬼祖!”
颜生这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理想中的未来,又何以依附呢?
“那阍阳山……”他涩声道。
“阍阳山已经没有了。”黑衣七恨平静地道:“那座无底幽渊,现在有个名字……叫‘阿鼻鬼窟’。”
颜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国对此或许是有所认知的。
平等国为什么选择陨仙林作为建立明面据地的初次尝试,钱塘君李卯为什么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为什么创造鬼凰练虹,并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种目的明确的准备。
“后来呢?”宋淮履行着龙华经筵总裁的职责,吊着一口气问。
“后来……”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吴斋雪,语气幽微:“要不然你来说?”
历史浩如烟海,人力终有穷时。许多学问高明的史学家,都是专精于历史的某个截面,以小见大,以专研见广博。
比如建立浩然书院的陆以焕,写出《近古文龙考》,讲透了近古时代的文潮演变。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书院的陈朴,以《古义今寻》,探索文字意义在历史中的演变,用一个个具体的文字来反应历史变迁。
陈朴的业师卞景颙,探求服饰与文化的演变关系,代表作是《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