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们联名上书、抬圣人牌位游街之事尚常有发生,为心中一个符号化的大圣立庙,又算得什么?
自然,明面上无人会说此庙供奉的是反叛之魂。
只说是仰慕其神通广大、忠义护主罢了。
官府若不准,反而麻烦。
这群读书人,若被激起了卫道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能预料?谁敢承担后果?
于是地方官索性顺水推舟,一面默许,一面火速行文道录司,补上手续。
嗯……也就是把孙悟空吸纳进道家体系,敕封个神职。
如此一来,庙是正经宫观,神是朝廷认可的正神,既不是淫祀,也没有违制之嫌。
吴承恩被士子堵门,便是在这番微妙背景下发生的。
士子们修庙的时候,礼貌性的邀请吴承恩给意见。
他起初百般推脱。
笔下猴头在后世与那等敏感寓意牵扯,躲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主动凑上去?
但友人点醒:你若不去,任由他们肆意发挥,岂非更糟?
吴先生只得硬着头皮前往。
这一去,却是心惊肉跳。
只见那庙中塑像,全然不似他书中描写之猢狲貌,反倒更贴近天幕所现后世电视剧里的模样。
更骇然的是,那庙门楹联赫然题着:
“今日齐呼孙大圣,只愿妖雾又重来!”
吴承恩当时便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诸君所奉,非吾书中之猴王也!”
孰料士子们闻言,反哄笑起来:“先生不过一书生,懂甚么孙悟空真意?”
吴承恩狼狈归家,当即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学子们所供孙悟空与他书中孙悟空无关。
这番撇清,却似火上浇油。
士子们哪肯让这文脉正统轻易溜走?
这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从古至今,华夏学子都要做、都会做阅读理解。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便在江南书院间蔓延开来。
他们道:玉皇大帝,无“玉”也不“大”。
看似至高无上,其实既没本事,也没主见,遇事只会喊人。
既软弱,又昏聩,还偏听偏信。
他们言:太白金星,就是老官僚,专事招安调和,既不得罪人,也不解决问题。
他们评:托塔天王麾下天兵天将,声势浩大,却一击即溃,像极了某些外强中干的。
他们更指:那些为祸下界的,多是仙佛座前童子、胯下坐骑,事败自有主人接回,毫发无伤。
而无根无底的野妖,则难逃一死。
像极了藩王、宦官、阁老、勋贵,他们和他们的亲戚霸占土地,鱼肉百姓。
但是却:刑不上大夫,法不管权贵!
在这般越发汹涌,且指向越发鲜明的解读浪潮面前,吴承恩选择从心。
只要诸生应允不再这般肆无忌惮的解读下去,他便承认,这庙中所奉的齐天大圣,确系他笔下人物。
这口可能招致无穷祸患的黑锅,他咬牙认了,背了。
不认也没办法,这是一根筋两头堵的局面。
若强硬不认,坚称此非己意,这群正值热血年纪、又以卫道阐幽自命的书生,岂会罢休?
只怕会更加起劲的挖掘文本,阐发微言大义,届时解读出的东西,恐怕连孙大圣看了都要骇然失色。
更何况,他一个文人,如何能禁止天下士子谈论、解读一部已然刊行天下的书?
即便他高声疾呼“尔等所言非我本意”,在那浩如烟海的引申与联想面前,也微弱如虫鸣。
这便如同《论语》,尊为经义,历代大儒尚且注解纷纭,各有门庭。
朝廷虽有官方定调以正科举,又何尝能完全禁绝民间的不同诠释?
孔圣之言尚且如此,他吴承恩一介布衣,安敢自比圣人,妄言自己的文字只有一种正确解法?
而且,倘若他强硬否认,等于是将自己放到了与这群士子公开对抗的位置。
他们非但不会收敛,反而可能将这场解读升格为一场扞卫真义的论战,届时卷入的恐怕就不止几间书院。
而“吴承恩其心叵测”、“书中暗藏讥刺”之类的议论,也将如野火燎原。
那时,他要背负的,就远不止是承认角色这般简单,恐怕会是更可怕的指控。
士子们的解读如同滚雪球,他越是否认,那雪球便吸附越多猜疑与联想,变得越发庞大骇人。
权衡再三,吴承恩只得选择那条看似屈辱,但或许能将风险暂时框住的路径。
他赌的是,自己扛下名分,或许还能以“年老昏聩,笔下虽有此猴,然世间供奉已非初意”之类的含糊说辞稍作缓冲,至少能让那直指时弊的解读风潮暂歇。
虽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