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刘大锤,吼着不成调的号子,把打铁时抡锤的力气全使了出来。
那柄沉重的锻锤砸下去,敌人的铁盔竟像泥胚般凹下一块。
他眼里瞧不见人,只有一团需要砸扁锻打的废铁。
更边上,是张家媳妇。
她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此刻却散着头发,双手死死握着一根前端用柴刀削得尖利的长竹竿,朝着一个踉跄的宋军背影猛刺过去。
动作笨拙,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像一个母亲在推开扑向孩子的恶狼。
又像是在捅一堵围困了她半生的墙。
这一刻,战场的声音是割裂的。
前方是金属撞击的尖啸,骨骼碎裂的闷响。
而后方人潮深处,却翻涌着一种低沉且混沌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人混着脚步与喘息从胸腔挤出的呜咽,最终汇成的一片求活的闷雷。
天快亮时,雨停了。
风把硝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
铁锈般的甜腥气,压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战场的声音变了,喊杀声稀落下去。
代之以压抑的呻吟,寻找亲人的凄厉呼唤,以及力竭后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的闷响。
王小波拄着一杆夺来的长枪,才勉强站住。
他目光扫过战场,所见皆是劫后余生。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发呆。
有人从宋军丢弃的粮袋里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几个妇人正用从死人身上割下的布条,默默给伤员包扎。
有人提着卷刃的刀,茫然地转着圈,不知该往哪去。
没有欢呼。
这不是胜利。
这不过是一群求活之人,拼尽一身血肉,从第一只扑来的老虎嘴里,撬下了一颗带血的牙。
而老虎后面,还有望不到边的兽群。
兽群里,有龙有虎,还有蛇虫鼠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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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的王继恩,衣衫不整,犹自强撑威严:“擒我一人何用?我大军主力犹在,四方之师将至,尔等终是灰飞烟灭!”
王小波脸上血污未干,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到骨子,却又亮的吓人的笑。
他慢条斯理的用拇指抹了下颧骨,把搓下的血痂轻轻吹走。
“是啊,擒你一人无用。”
“但大宋禁军精锐,被一群拿锄头镰刀的农夫农妇一夜击溃,这件事,有没有用?”
王继恩瞳孔骤缩。
王小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说,这消息若传遍天下,那些野心家们会怎么想?”
“毕竟赵家的天下,不也是兵变黄袍得来的么?”
“你无耻!若因此引得辽人南下,尔等便是千古罪人!”王继恩怒斥。
“千古罪人?”
王小波仰天大笑。
“照你这道理,我们躺平任你们盘剥至死,便是顺民。”
“我们站起来求条活路,反倒祸国殃民?”
他直视着王继恩:“现在,给你家官家写信。”
“川蜀之地,依现势停战,归我等自治。”
“否则,我便将这大宋禁军不堪一击的捷报,广传天下!”
“你猜,那些正往蜀中赶的王师,听说前锋精锐尽丧于百姓之手,是会加速赶来,还是心生他念?”
王继恩面色惨白。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筹码。
败绩难掩,但更可怕的是败绩被如何解读与利用。
此刻的义军,手里握有一把能挑动天下人心的钥匙。
“你……此前谈判,许你节度使之位,你为何不接?”王继恩涩声问。
“那不一样。”
王小波摇头,目光扫过山下正在收敛同伴尸首,互相包扎伤口的民众。
“自己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和敌人施舍来的,是两回事。”
“前者叫站着活,后者,终究是跪着生。”
“今日停战,非为我等贪图苟安,是给天下一个喘息,免野心家四起、辽骑南下,神州再遭烽火。”
“但你我都清楚,你们必欲除我们而后快,而我们也终将走出去。”
他指向那些开始默默收拾战场,眼神却已不同的百姓,缓缓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谈得成,蜀中便暂歇刀兵。”
“来日方长,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谈不成,我们就如风入林,如水渗土。”
“千山万水间,官道旁的驿站,州府的城墙根,穷乡僻壤的祠堂外,都会传来我们唱的歌谣,念叨我们要实行的政策。”
“我们会变成井边的闲话,变成孩子梦里的影子,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