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影都和他一样,单衣紧贴在身上,袖口裤腿扎紧,除了短刃和怀里那包要命的东西,再无他物。
他们怀里,是用体温焐着的猪尿泡,尿泡里是怕被雨打湿的火油。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热辣辣地疼。
但更可怕的是寒冷,它从里往外透。
把肌肉冻成一块块发硬的酸肉,让牙齿想打颤。
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颤音锁死在喉咙深处。
前方,宋军营盘的轮廓在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偶尔有灯笼的光晕渗出,又迅速被雨幕吞没。
那光,是他们能靠近的极限距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爬了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盏茶。
王小波终于感觉到身下的泥地,变成了人工铺设的碎石路。
这是宋军壕沟外最后的干净地带。
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清点身后一个个从泥浆里微微抬起,只剩下眼白还亮着的头颅。
足够了,都在。
没有言语。
王小波抬起手臂,向两侧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最靠近栅栏的两名死士,如同从泥里滑出的水蛇,悄无声息地贴上那排湿漉漉的木栅。
手中短刃,探向了捆扎栅栏的皮索。
时间在风雨声中仿佛被拉长。
直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嘣”的轻响传来,紧接着是湿木头被小心挪动的摩擦声。
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在营盘的铁壁上,悄然绽开。
众人滑过缺口。
王小波死死盯住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一处粮垛阴影。
他胸膛里那口气憋到了极致,挤出一个被风雨撕碎,却足以让所有死士听清的字符:
“烧!”
浸透火油的布团裹着硫磺与猪尿泡,被奋力掷向粮垛。
猪尿泡在撞击下破裂,火油四溅,遇硫磺火种即燃。
风雨之中,火光竟逆势窜起!
“天火!”
“遭天谴了!”
“诸葛武侯发怒了!”
混乱中,王小波与部下混入惊惶的宋军,放声大喊。
雷雨、大火、夜袭、谣言……
数重打击下,严整的宋军大营,那根名为纪律的弦,崩断了。
炸营,开始了。
与此同时,成都城门洞开。
没有震天的鼓角,没有明亮的火把。
李顺一马当先,身后是沉默如铁的义军前锋,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铁铠。
再后面,是人潮。
那是放下锄头攥紧镰刀的农民,是解开围裙紧握菜刀的妇人,是丢下墨斗拎起大锤的匠人……
男人、女人,青壮、半百,他们拿着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汇成一道无声却决绝的洪流。
他们只有一个信念在胸腔里燃烧:
冲过去!
冲到山下!
把那些不让我们活的人,送进地狱!
“放箭!”
反应过来的宋军将领嘶吼。
箭雨落入人潮,有人倒下。
但下一刻,空缺就被后面的人填上。
没有退缩,因为身后就是家!
一个由民做主,可以吃饱穿暖的家!
宋军试图发起冲锋,撕裂这看似脆弱的阵型。
然而,就在此时。
那些曾被义军俘虏、仁义放归,却在宋营中被视为污点、动辄打骂、此刻更被驱赶在最前充当肉盾的陷阵营士兵,爆发了!
他们中有人摸了摸身上被义军包扎的伤口,那下面是皮肉火辣辣的疼,上面包裹的布却干净,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像老家娘亲的手艺。
有人想起老家那些田产被兼并、在土里刨食却总也喂不饱一张嘴的乡亲父老。
对身后袍泽冷漠甚至恶意的恨,对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公之怒。
猛地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他们掉转枪头,红着眼眶,用尽生平力气嘶吼: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这在营啸的深渊里,成了催命的符咒。
身边的同伴突然倒戈,黑暗中人影幢幢,到处是义军的呐喊,恐惧如瘟疫般席卷。
宋军自相践踏,刀剑向袍泽挥去,大营彻底崩溃。
电光猛地一掣,把天地刷成惨白。
世界在那一瞬失了声,只留在定格的画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把家里卸下的门板扛着当盾,门板上“福”字的红漆还没褪尽。
他另一只手挥着那把刃口磨薄了又磨,割过稻也割过荒草,木柄被他手心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