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你说你习惯用理性分析,这很好。斯坦尼也是这么干的。但问题是,你分析完了,把角色拆清楚了,上了台你怎么办?你是在演你的分析结果,还是让你的身体去消化那些分析?如果是前者,那你就是在‘背诵角色的情绪’,而不是‘成为那个人’。你是在告诉观众‘你看我演得多好’,而不是在告诉观众‘你看这个人的命运’。你的技术降格为炫技,而炫技本身会隔绝真实。你的每一次精准的切换都在对观众说——放心,我是张智坤,我在演戏。观众也许说不出这句话,但他们感觉得到。”
张智坤微微张了张嘴,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要急着告诉我观众感觉不到。观众当然感觉不到你是怎么分析角色的。但观众能感觉到——你在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你在哭的时候,肌肉在用力,气息却很平稳。你在愤怒的时候,握拳的方式像从教科书上学的。这些细节,观众说不出,但会累积。一部戏下来,他们不会记住你的名字,只会说‘那个演员演得还行,但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张智坤举起了话筒,他的表情是矛盾的——他的嘴角还挂着想说点什么的弧度,但喉结微微滚动。“所以我就是不如陈瑶这种有天赋的?她们不用分析就能进入角色,我分析半天反而成了包袱?这不是不公平吗?”
全场一片哗然。坐在第四排的陈瑶没有动,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直视台上的杨简。
杨简看着张智坤,忽然笑了一下。“你跟她比什么?她不会来演你的角色的。”
这句话让张智坤愣在原地。
杨简继续说:“我告诉你一个公开的秘密。最顶尖的演员没有一个是只靠天赋、不靠技术的。或者说,他们都把技术练到了让你看不出他们在用技术的地步。你以为梅雁芳没有技术?她用了四十年来打磨技术,只是她的技术已经融化在了她的眼神里,你以为那是天生的。但我告诉你,那是她演过上百个角色,失败了无数次之后,练出来的——正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方法。可你还在场上练怎么握拳,她已经把所有的技巧内化成了一口自然呼吸——这就是你们目前的差距。”
张智坤站在那里,手中的话筒从嘴边垂到胸前。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您的意思我听懂了。您没让我放弃技术,您让我把技术练到忘了自己还有技术。”
“这是两条路。”杨简说,“一条是继续用你的技术去‘扮演情绪’,这条路快,短时间能出成绩,走到头了就是老戏骨——会演戏,但不戳人。另一条是拿你的技术先去解析世界,再把自己打碎,让技术成为你进入角色的通道而不是屏障,这条路慢,前期很苦,但走到头了是大演员——是让人记住一辈子的人。”
他看着张智坤。“两条路都对。你选哪条?”
张智坤沉默了很久。全场没有一个人催他。然后他把话筒举起来,声音不大,但稳了很多。“我选后面那条。”他顿了顿,又问:“但师哥,我该怎么做?从今天开始,我应该从哪里下手?”
杨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回头看着张智坤,语气忽然放松了下来。“从不再问‘观众能不能分辨’开始。这个问题你问错了方向。不是‘观众能不能分辨我’,是‘我自己能不能感觉到角色’。如果你先感觉到,观众迟早会感觉到。如果你自己都感觉不到,观众永远感觉不到。”
张智坤点了点头,然后坐下了。他坐回座位之后,左手无意识地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那本子上大概记满了各种表演技巧的课堂笔记,此刻被他攥得封面起了褶。
见状,杨简没再多说什么。张智坤这个名字,他以前是没听说过,这说明对方未来的发展一般。如果今天一席话能给到对方帮助,那当然是最好了。
第十二位提问者站起来。
“我叫倪守国,2012级导演系。”他把话筒握得很紧,声音也不高,有一种“师哥你偏心表演系”的不忿,“师哥,您刚才一直在解答演员的问题。我是学导演的,我想问一个更‘冷’的问题——我看过国内外媒体关于《寄生虫》的报道,您的这部电影调度极其精密,每个群像场景的站位、走位、空间关系都经过严格计算。您能具体讲讲,您是怎么设计空间调度的吗?比如那场地下的追逐戏?”
杨简看着这个瘦高的男生,微微笑了笑。
倪守国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够“冷”。不是情绪向的,不是人生向的,是纯技术向的——空间调度、群像走位、地下追逐戏。这种问题在电影学院的座谈会上反而很少见,因为大多数学生更关心“怎么当导演”,而不是“导演怎么干活”。但倪守国问的就是“干活”的事。
杨简看着这个瘦高的导演系男生,忽然问了一句:“你拍过作业了?”
倪守国愣了一下:“拍过。大三联合作业。”
“用的什么景?”
“借的学校小剧场,搭了一个两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