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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彻底沉入西边铁灰色的地平线,只留下天际一抹绝望挣扎般的暗红余烬,如同干涸的血痂,涂抹在戈壁校场冰冷的轮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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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依旧顽强地盘旋,不肯散去。
血腥、硫磺、焦土、还有人体烧焦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油脂气息,混合在戈壁干燥凛冽的夜风里,形成了一种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战争烙印,深深地刻进这片土地和每一个在场者的记忆深处。
沙场上,安西军的士兵们,强忍着翻腾的肠胃和心头的巨大悸动,在各级队正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呵斥声中,开始了麻木而机械的清理。
沉重的铁锹插入被爆炸掀翻、又被鲜血浸透得粘腻松软的焦黑土地,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每一次抬起,都带起粘稠的、颜色可疑的泥块,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恶臭。
那气味浓烈到化不开,如同有形的实体,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让最坚忍的老兵也忍不住弯腰干呕,涕泪横流。
点将台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李嗣业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大步离去。
他那双包裹着铁片的沉重战靴踏过木质台面,每一步都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擂动一面无形的、催促着战争与复仇的战鼓。
他那宽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重,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力量——有对那神魔之力的本能敬畏,有被高仙芝命令和眼前惨状重新激起的、属于猛将的凶悍战意,更有一丝急于在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战场上证明自己“陌刀”仍有存在价值的急迫与焦灼。
张守珪则显得更为坚韧,他抿着嘴唇,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神情肃穆地指挥着兵士清理现场,眼神深处却交织着对帝国未来动用此等力量后果的深深忧思,以及不得不面对现实、收拾残局的凝重。
丁元俊没有离开,他选择留在高仙芝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手中那块记录爆炸过程的硬木板上。
一小滩墨渍,不知何时滴落在板面边缘。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墨迹缓缓洇开,其形状竟莫名地扭曲、延伸,隐隐约约显出一种盘踞的、模糊的龙形轮廓。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那梳理过却依旧显得有些凌乱的胡须。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飞速运转:“人力穷极于天工……此力若为双刃之剑,皇权亦需借重,然……”
他心中默念,目光扫过下方沉默得可怕的特战营士兵,“驾驭此力,如驭狂龙,非大智慧、大格局、大手段不能为之,稍有不慎,反噬自身,玉石俱焚……”
“裴徽……陛下……天工之城……” 丁元俊的视线投向东南,仿佛要穿透重重黑夜,看到那座神秘的城池和它年轻的主人,“究竟是护佑国祚的神器,还是最终将帝国拖入深渊的催命符箓?青平城……或许仅仅只是这场以神魔之力为棋子的惊天棋局中,落下的第一子……”
一股深沉的寒意,混杂着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和对未来格局巨变的兴奋,在他心底交织盘旋。
高仙芝依旧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点将台边缘,纹丝不动。
最后的暗红色天光,将他玄黑色的山文甲胄和身后那袭猩红如血的大氅,镀上了一层冰冷而沉重的金属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如同蝼蚁般在血肉泥泞中艰难清理的士兵身影,越过正在被特战营士兵小心翼翼牵引离开校场的那两架狰狞的八牛弩和沉重的霹雳炮(那些沉默士兵的眼神,即使在移动这些传统杀器时,也依旧如同打磨过的铁器,冷硬、漠然,无畏地扫过脚下的残肢断臂),最终,牢牢地定格在西南方向那深沉的、吞噬了一切的夜色地平线上。
那里,是青平城的方向。是吐蕃人在高原上的重要堡垒,也是他刚刚以不容置疑的军令,宣告要在十日内踏平的目标。
呜咽的风,卷动着猩红的大氅,发出猎猎的、如同战旗招展的声响。
这声音,混杂着远处火焰燃烧残骸发出的最后微弱噼啪声,以及夜风中依旧顽强飘荡、令人作呕的焦臭气息。
高仙芝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不易察觉地、缓缓地向下抿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勾勒出一个冷酷到极致、决绝到骨髓的弧度。
“备战。”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加低沉,更加坚硬,带着一种被天火淬炼过、被神魔之力重塑过的、不容丝毫动摇的钢铁意志,清晰地传入身后亲兵和丁元俊的耳中:
“十天之内,本帅要坐在青平城的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