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何时变得这般扭捏作态?你我君臣……不,你与我江锋之间,何需如此遮遮掩掩?有话但说无妨,本王……听着。”他刻意将“君臣”换成了更显亲近的“你我”,但那份疏离感却并未因此减少,反而更显刻意。
得到这不算承诺的承诺,褚如水心中稍定,但那份沉重感丝毫未减。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看向江锋那深邃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眸,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开始陈述,仿佛在铺设一条通往悬崖的道路:
“大王,臣斗胆直言,纵观当今天下大势……政治虽非尽善,然经陛下多年经营,大体承平,中枢权威渐复,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而各地世族,近年来多有拥兵自重、不遵王命者,此实乃逆天道、悖人伦之举,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江锋的反应。果然,江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眉头紧锁,眼中已开始凝聚风暴。但褚如水话已出口,再无回头路。
“年前,陛下为分化、安抚,同时册封我王与北方边境虎踞孙江郡的孙秀成同为异姓王。那孙秀成,其孙江郡北接虎狼大秦,地理位置特殊,朝廷对其掌控本就不如对我曲州紧密。然而,孙秀成接到诏书后,是如何做的?”褚如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引证对比的力度,“他即刻亲往长安,不仅拒绝王爵,更效仿古人,负荆请罪,自陈过失,表明忠于朝廷之心!此举,在臣看来,虽自损名声,略显懦弱,然于当时情境之下,实为弃虚名而保实利的明智之举!反观我江氏一族……”
他停顿了一下,见江锋的拳头已紧紧握起,手背青筋暴突,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作,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继续说道:
“反观我江氏,虽雄霸中原,实力一度雄健,但地处四战之核心,北有朝廷,南有诸郡,东临大海,西接关陇,天子派兵四方皆可来攻,无险可恃!在实力并未真正形成绝对优势、人心也未完全归附之时,贸然接受王爵,刺激朝廷中枢,引来四方忌惮与讨伐……大王,此实乃急功近利、授人以柄之举啊!”
“够了!”江锋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与羞辱。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重瞳之中杀意凛然,周身那股属于顶级武将的凶悍罡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任何一个臣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近乎全盘否定他称王之路的言论,恐怕早已被他一掌毙于当场!
然而,对面是褚如水。是那个九个月来兢兢业业、支撑危局的褚如水。是蒋星泽用生命担保推荐的褚如水。这份理智的牵绊,让江锋在盛怒之下,仍保留了一丝底线。
褚如水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意与威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触怒了江锋,既然已经将心底埋藏已久的忧虑和看法说出了口,那就必须一气说到底!因为他此刻,不仅仅是在履行一个臣子的劝谏职责,更是在践行一个“兄弟”的责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锋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怕这番话会彻底激怒对方,哪怕会赔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他也要说!因为,我褚如水,不单是你江锋的臣子,我,更是视你为兄弟、曾与你月下共誓的同路人啊!
江锋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只是将目光死死钉在褚如水脸上,那眼神冰冷得足以冻结血液。他没有再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威压和否定。唯有城墙上那面残破不堪、在风雪中无力飘摇的“江”字王旗,发出猎猎的、仿佛哀鸣般的声响。
褚如水顶着这巨大的压力,反而挺直了那细瘦的腰杆,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一吐为快。他换了一种更加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悲愤与恳切的语气,语速加快,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受此王诏,看似荣耀加身,得名得地,实则……实则是失人失心啊!如今,凌源刘氏已被铲除,德诏蒋氏近乎覆灭,幻乐府烟消云散,极乐丰都化为焦土……我江氏一族在曲州的臂膀与羽翼,已被剪除殆尽,根基已然动摇!而大王您,”他指向城外,声音哽咽,“在天下人、在曲州百姓眼中,已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诸郡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皆归咎于战乱,他们恨不能生啖我江氏血肉,尤其是大王您啊!当此内外交困、民心尽失之际,那刘懿却趁机储畜资粮,联合两州之兵,人壮马肥,以顺讨逆,乘衅征讨,又怎能不计算周全,力求必胜,将我太昊城……彻底克定?!”
讲到最痛切处,褚如水情难自禁,忽然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冰冷湿滑的砖石地上。他没有再低头,而是直直地仰视着江锋,脸上混杂着恳求、悲凉、决绝与最后一丝希望,声音虽低,却字字泣血:
“大王!臣尝闻: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时也,命也,运也!如今时势已然逆转,天命似已不在我江氏!刘懿率数万东境边军,公然围困州治长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