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娜被放在学步车里,两只小脚刚能勉强碰到地面。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符石,然后抬头看了看围在学步车周围的几张脸,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她没有往前推,也没有往后坐,而是伸出手把学步车底盘上那几片感应符石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把原本按五行相生排列的符石改成了她自己喜欢的颜色搭配。改完之后她往后一靠靠在学步车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张海燕,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张海燕僵住了。她这辈子拆解过混沌法则、推演过圣人博弈、分析过封神量劫全程数据,但从来没有一个数据样本能告诉她:一个满月的婴儿,在没有接受任何阵法教育的情况下,仅凭本能让感应符石的颜色分布均匀了百分之三十。她低头看了看何米娜,又抬头看了看何成局,罕见地话只说了一半:“她刚才把符石的排列顺序……”
“改了。”何成局帮她把话说完,“不是乱改。她把火符和金符换了位置,这样红白相间更好看。一个满月的孩子觉得红白相间比红红白白更好看——这不算是天赋,顶多算审美。”他把学步车轻轻往前推了半寸,何米娜立刻手舞足蹈地蹬着小腿往前挪了两步,符石被她踩得叮咚响。
时间过得很快。张海燕产后第四十九日就恢复了观测站的工作。不是她主动要求的——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在红绡阁继续远程办公的计划,结果骆惠婷把一摞待签批的阵基维护申请直接放在她床头桌上,说观测站最近新入职的几个弟子都分不清混沌法则余波和正常地脉波动的区别。张海燕没再推辞,只是把何米娜的摇篮搬到了观测站隔壁的值班室里。值班室的隔墙被她用三层隔音符阵加固过,但门永远开着半扇——她需要随时听见米娜醒了没有。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隔音符阵,何米娜在观测站里比在家里还安静,每次她调试监测阵法时米娜就趴在摇篮边上盯着阵基的符石看,不哭不闹,偶尔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动作,但张海燕认得那个动作的轮廓——跟她自己在纸上描新阵图时画的第一笔起手式一模一样。
青流宗的其他成员同样在新生命的加入中继续着各自的日常。何米岚每隔几日回到宗门都会带回几块人族各国新颁布的律法刻板、几卷民间农人改良过的耕具图纸,把它们分门别类存进张海燕的观测档案室。马香香继续负责何米娜外出时的随行安保,每次米娜被抱到观测站外面晒太阳,她就站在三步之内,手里绷着一块随时能给婴孩挡风的亚麻布——那是骆惠婷从库房专门调来的。何米熙从界牌关石堰村回来时除了带野花泥人,还带了一把村里老人用大禹分洪渠老石头凿的小石锁,说是给妹妹当抓周的道具之一。林涵依然不定期把她新改进的“竹叶分光剑”剑式传授给小石头,偶尔一大一小两柄木剑在竹林坡上交错时会带起几片被卷碎的竹叶,等米娜再长大些就准备给她削第一柄木剑。彭美玲的红绡阁针线篮里永远搁着几件正在缝制的小衣裳,从肚兜到外襦,换季的速度刚好和米娜的体格增长曲线持平。
何米娜会走路的那个下午,青云湖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何成局照例半躺在竹椅上握着钓竿,何米娜蹲在旁边的草地上捡竹叶。她把捡到的竹叶按大小排成一排,然后抬头看何成局。何成局低头看她:“你在做什么?”何米娜指了指竹叶,又指了指钓竿,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手势很明确——爹也在把东西排成一排,她也在把东西排成一排。何成局把自己手里的钓竿往她那边递了半寸,让她抓着竿柄,然后看着湖面上垂入水中的丝线对她说:“钓竿不是把东西排成一排,是把一根线垂到水里。你排竹叶是把东西放在地上,爹放线是把东西放在水里。区别不大——都是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何米熙在旁边听着这番对话,想起她小时候被何成局抱着学用惊鸿剑的第一课,他对她说剑不是把东西劈开,是把东西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她现在知道了,他到底是在教剑还是在教人生。她走过去蹲在何米娜旁边,把那排竹叶拿起来,一片一片往她妹妹的小手里塞。何米娜攥着竹叶仰头看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但节奏分明的咿咿呀呀,那音调的起伏频率与观测站监测到的地脉波动节奏完美对应——张海燕在水镜前看到这一段数据波形图时已不再动不动发愣,只是把这条新的观测曲线标注为“米娜—地脉自发性同步记录”,然后继续批改手头的阵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