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来的是血。
很旧的血。
不是新鲜往下淌,而是从石门无数细小裂隙里一点点返出来,像很多年前有人把血拍进门缝,今天才终于又被门压出来。
那股血气一冒头,姜照雪整个人便轻轻僵了一瞬。
别人或许只觉得冷。
她却像被某种更深的旧东西碰了下骨头。
“你怎么了?”萧轻绾低声问。
“没事。”姜照雪答得很快。
可她指尖已经在发白。
苏长夜把这一幕收入眼底,没有当场点破,只继续看门。
第五枚长钉缓缓退出。
门上第二行字终于完整显出来。
——斩门者先送死,再问来路。
这句比上一句更狠。
连闻山岳都沉了沉目光。
太衡门守台多年,读过不少旧碑旧拓,可真到了第一外台门面自己吐字,还是让人心里发冷。因为这地方根本不是给后来人留机缘的。
它就是把最难听的真相钉在最前头。
想进?
先拿命来。
想问自己是谁、从哪来、是不是天命所归?
先别问。
先去死一次。
这才是旧朝当年留给“斩门者”的第一道门槛。
沈墨璃看着那两行字,像很多年心里某块一直不肯承认的地方终于被掀开。她低声道:“原来父亲当年藏起来的,不是荣光,是这些。”
“守河人不是在守一个神话。”
“是在守一套把人往死里推的旧规矩。”
苏长夜听完,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从来不迷信旧朝,也不想给谁补什么脸。
青霄旧朝若真是拿一批批骨头往门前填出来的,他只会记这笔账,不会替它粉饰。
可账归账。
九冥君那种东西,照样得砍。
这两件事从不冲突。
他正想着,第六枚长钉也退了出来。
这一次显出的,不再是整句。
而是一枚单独的古字。
苏。
字不大。
却像被一刀狠狠剜进门面正中。古字周围还有很多浅一些的痕,像后来有人想把它磨掉,最终没磨净。
石环外侧顿时起了极轻的一阵骚动。
许寒灯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闻山岳则直接往前踏了一步,把外侧那些人不安分的气机又压回去几分。
“都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住。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门骨验台了。
门在点姓。
而门点姓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要命。
“苏氏斩序留钉于黑河,如今外台又显苏字……”沈墨璃喃喃,目光越来越凝,“不是巧。”
“这不是血脉巧合,是骨印在对骨槽。”
苏长夜没理她这句。
因为就在“苏”字亮起的瞬间,他识海里青霄那道一直偏冷偏静的气息忽然波动了一下。
比黑河那次更清楚。
“别让第七钉自己退完。”
青霄开口,依旧冷,依旧短。
“为什么?”
“第七钉后,不是字。”
“是眼。”
一句话,苏长夜立刻抬手去扣案上黑骨。
可已经晚了半息。
第七枚长钉正在缓缓往外滑。
石门后那股原本只是闷着的动静,也随着这一下变得更清楚。像有人隔着门板,把眼睛贴到了门缝后。
闻山岳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喝道:“封台!”
太衡门弟子齐齐结印,外三环数十枚镇门石同时亮起。
可外台这会儿已经不是台在动。
是门后有东西听见了“苏”字,顺着这一点缝隙找了过来。
第七钉终于完全退出。
门上没有显字。
中间那一点被长钉堵了很多年的黑痕,忽然裂开。
裂痕后,一只比黑河城那只血眼更冷、更完整的眼,慢慢睁开了。
不是九冥君的整张脸。
只是眼。
可这一只眼里压着的东西,比黑河喉下那回更深,更沉,也更像真正活在门后的意志。
“苏长夜。”
声音没有从门里传出来。
而是直接在每一个靠近外台之人的脑子里响起。
“你终于走到第一门点了。”
闻山岳脸色骤变:“退!”
可那只眼已经先看见了姜照雪。
只看一眼,它便像认出了什么,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却比任何贪婪都更让人不舒服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