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起风。
是镇门台那边开始放压。
整座城北三十里像被无形大手往下按了一层,走在街上的普通人自发绕路,连摊贩都把铺面往南收。越靠近镇门台,越少人声,到了最后几里,只剩铁链、石阶、和很多年积在空气里的门锈味。
镇门台本身,比众人想得还不像“台”。
它更像一座被削平半边的黑山。
山体正中生生掏出一圈圈向下的石环,最中心则陷着一口极大的古井。井口没有水,只有一层灰得发白的薄雾。雾下面隐约可见无数黑链交错,链端钉进井壁,像把什么极大的东西困在更底下。石环外侧每隔十丈便立一座碑,碑上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个年代不同的“禁”字。
越往里,禁字越旧,也越狠。
第一门点。
看见它的第一眼,苏长夜就明白了为什么沈墨璃会说这地方不是给人看的。
因为它压根不像给活人立的建筑。
它像旧朝和后来无数守门人拿命在这里一层层加起来的坟口。
闻山岳已经先到,正立在第三道石环上。许寒灯也在,州门司的人则只站到外三环,不再往里。显然,再往内便是太衡门的地盘。
除此之外,石环边还站着几名衣着各异的人物。有人来自州府,有人来自世族,有人干脆一身黑袍不露家门。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有一个去处。
苏长夜腰间那块黑骨。
许寒灯走上前,笑意依旧很浅。
“诸位看见了,今晚不止我与闻真传对这块骨有兴趣。”
“所以规矩得更明白些。”
他抬手指向井口外一方黑石案。
“骨放上去。”
“台若有应,便由太衡门开下一环。”
“台若无应,东西留在临渊城,人你们可以走。”
“若台有异动——”
“那就各看本事。”闻山岳把话接了过去,半点也不遮。
台有异动,便谁都可能下场抢。
临渊城的规矩就这样。
不跟你玩虚的。
苏长夜看着井口那层灰雾,心里那点熟悉的厌感又上来了。
黑河城那张河嘴是喉。
这里是更大的门坎。
两者气息不同,却有极细的同源。像一头怪物被斩断后,喉留在黑河,牙留在天渊,骨还埋得更深。
“我去放。”他道。
“骨认的是你,也该你去。”沈墨璃没有拦。
闻山岳也没多言,只抬手示意太衡门弟子退开半步,把中间那条去黑石案的路让了出来。
苏长夜提着黑骨走进去时,所有目光都跟着他。
石环上没有风。
可越往里,骨上的“一”字越亮。走到黑石案前时,那字几乎亮得像一颗被压在骨里的小火星。
他把黑骨放下。
骨落案的一瞬,没有惊天动地的响。
只有极轻的一声咔。
像锁眼终于对上了钥匙尖。
下一刻,井口那层灰雾忽然往两边分开一线。
线下露出的,不是深井底。
是一块埋得极深的巨大黑石门面。
门面上钉着九九八十一枚长钉,钉头全被磨平,可每一枚钉尾周围都残着旧血痕。门面正中则嵌着一个极小的骨槽,形状与黑骨完全契合。
围观众人呼吸都紧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外台验证。
这块骨,居然真是第一门点外台掉出来的那把“匙”。
许寒灯眼底笑意终于收了大半。
闻山岳则一步上前,声音比先前更沉。
“退开三丈。”
“谁再近一步,太衡门先斩。”
他说这句话时,整个人像一块立在石环上的门碑。原先那些心思活泛的人,居然真被他这一下压住半寸。
苏长夜却没退。
因为黑骨放上去后,他胸前那块断剑铁片也开始震了。
不是急震。
是很稳的一下一下。
像门面后面有谁隔着很多年,在对着他轻轻叩门。
“别碰。”沈墨璃突然出声。
“这外台不是给人随便看的。”
“它——”
她话没说完,黑石门面上其中一枚磨平的长钉忽然自己往外退了一寸。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每退一枚,门面上便多显一条被血和刀刻满的旧字。
那些字杂乱、狠、毫无修饰,根本不像碑文。
更像临死前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门上抓出来的遗言。
第一行最先完整显出的,只短短八个字。
——此门不救人,只认骨。
石环内外,一时间连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