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无法告诉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带着压抑的、破碎的颤音,“在你因为我的案子,深夜走进书房,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抱住我的时候……在我最孤立无援、自我怀疑到几乎崩溃的时候,感觉到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沉默却坚定的支撑时……我心里那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究竟是‘目标提供了有效的情绪支持,有利于维持观察者状态’的冰冷判断,还是一个男人,在绝境中,被自己妻子无言的拥抱和信任,所拯救的……近乎窒息的感动和……无法言说的爱。”
最后那个“爱”字,他说得极其艰难,轻如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那点湿意凝聚成泪。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无耻,很可笑。” 他惨淡地扯了扯嘴角,“把真实的感情和虚假的表演混在一起,把情不自禁和任务需要搅成一团乱麻,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又怎么能要求你去分辨,去相信?我甚至不配用‘爱’这个字。它太干净,而我……太脏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彻底的、不抱任何希望的清澈,“在那十年的婚姻里,在你面前的陆沉舟,并不全是‘执棋人’,不全是‘观察者’,不全是谢明远的工具和傀儡。至少有那么一些时刻,在一些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察觉了却拼命否认和压抑的缝隙里,‘陆沉舟’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会因为你的开心而不自觉地微笑,会因为你的疲惫而皱眉,会因为你的眼泪而手足无措,会因为你的拥抱而获得救赎……哪怕这些‘真实’,很快又会被‘任务’、‘记录’、‘分析’的冰冷外壳覆盖,被我自己鄙夷和否定,但它们确实存在过。像石头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野草,像无尽黑暗里偶然划过的一星萤火,微弱,短暂,不合时宜,但……它们燃烧过。”
“这改变不了什么,林晚。” 他最后说道,声音疲惫而空洞,“改变不了我对你犯下的罪,改变不了我这十年对你造成的伤害,改变不了我们之间被谎言和算计彻底玷污的过去。它们什么也抵消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它们只是……存在过。仅此而已。”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着他内心汹涌却无处可去的情绪。
机舱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仅仅是冰冷和敌意,更掺杂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是鲜血淋漓的坦诚,是迟来的剖白,是被玷污的真实,是无从分辨的虚妄,是深入骨髓的恨意,是物伤其类的悲悯,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了十年的、早已变质却无法彻底斩断的……复杂联结。
林晚依旧望着窗外。泪水早已再次无声地流淌下来,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说,那些“真实”存在过。像石头缝里的野草,像黑暗里的萤火。
可对她而言,知道这些,比认为一切都是假的,更让她痛苦万分。如果全是假的,她至少可以干净利落地恨,可以毫无牵挂地切割。可现在,他告诉她,那些温暖,那些悸动,那些依赖,那些曾让她觉得自己被爱着、被珍惜着的瞬间,或许……并不全是假的?
这让她情何以堪?让她如何去面对自己那被彻底摧毁的十年?让她如何去安放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属于“林晚”的幸福和期待?让她如何在恨他的同时,去分辨哪些恨是应该的,哪些恨底下,或许还埋藏着一点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可悲的余烬?
这太残忍了。陆沉舟,你何其残忍。
可是……可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早已冰封死寂的角落,却因为这残忍的坦诚,因为这迟来的、关于“真实”的确认,而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冰层碎裂的声响。伴随着剧痛,却也带来一丝……可悲的、近乎解脱的松动。
至少,她那十年,并非完全活在一场虚幻的戏里。至少,曾有那么一些时刻,她是真实地被一个人,用他或许扭曲、或许怯懦、或许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方式……真实地在意过,珍惜过,甚至……爱过。
尽管这“爱”伴随着欺骗、算计和伤害,尽管它如此不堪,如此扭曲,如此……令人绝望。
但它是“真实”的。是她那被谎言和实验填满的、荒诞十年婚姻里,唯一一点点,属于“林晚”和“陆沉舟”这两个独立个体的、未被完全玷污的、真实的连接。
这认知,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切割着她的心,一面却也劈开了那堵密不透风的、名为“全盘否定”的绝望之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尽管,这光,照亮的是更深的、更复杂的痛苦和迷茫。
飞机依旧在平稳飞行,穿越茫茫黑夜,奔向未知的黎明。
而机舱内,两颗破碎不堪的心,在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