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上。
三月的风把路边的玉兰花瓣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引擎盖上,白色的,薄薄的,像是春天随手洒下的信笺。
车里安静了几秒。
“……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林清浅看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咬合,太阳穴那里的青筋若隐若现。
这是他在克制情绪时的习惯性反应,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太清楚了。
“什么时候查的?”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昨晚。”
“你昨晚没睡?”
“睡了。”他顿了顿,“你宫缩之后就睡不着了。”
林清浅一怔,想起昨晚那一次假性宫缩,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她以为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平时睡眠质量很好,躺下十分钟就能睡着,雷打不动的那种。
但他说他没睡。
从她第一次宫缩之后,他就没再合过眼。
“你都还查了什么?”她又问。
陆时凛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
最后他还是说了,因为对她,他从来不会真的隐瞒什么。
“从假性宫缩的原因、诱发因素、缓解方法,到早产宫缩的区别、什么情况需要去医院、27周胎儿的存活率、NICU的救治能力、京北哪家医院的新生儿科最好。”
他像是背一份调研报告一样,一条一条地列出来,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但林清浅听得鼻子发酸。
“你还查了NICU?”
“嗯。”
“27周胎儿的存活率你也查了?”
“嗯。”
“多少?”
陆时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林清浅太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90%以上,在医疗条件好的医院。”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不会用到这个。”
林清浅看着他,忽然伸手覆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现在这双手的指节泛着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浮起,像一幅用力过度的素描。
“陆时凛。”她叫他全名。
他转头看她。
“我和宝宝不会有事的。”她说,一字一顿,“不是安慰你,是陈述事实,你知道吗,昨天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我的身体状况也很好,没有任何早产的高危因素。”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会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合理的无奈。
他是陆时凛,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公司的每一个决策、市场的每一次波动、对手的每一步棋,他都能预判、布局、掌控。
但林清浅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他掌控不了。
宫缩什么时候来、来多少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规律可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查资料、问医生、然后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种失控感,让他比做任何商业决策都要焦虑。
林清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
她昨晚睡得不好,他比她睡得更不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两点多。”
“然后四点就醒了?”
“……嗯。”
“就睡了一个多小时?”
陆时凛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林清浅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正对着自己。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掌心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的棱角和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
“陆时凛,你听着。”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老师在给小学生上课,“不许你这么压着自己,别还没等宝宝出来和我们见面,你自己先垮了,到时候谁来照顾我?谁来给宝宝换第一片尿布?谁来在我剖腹产的时候签手术同意书?”
陆时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清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所以你要记住,你的身体健康也很重要,你是宝宝的爸爸,产检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只是假性宫缩,问题不大,我也就一会儿,没持续,不要这么担心,看你紧绷着自己,我也会难过伤心的好嘛?”
陆时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霸道。”
“跟你学的。”林清浅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