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跪在堂下,浑身是土,他双手举着一份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手在抖,急报也在抖。
这份急报正是从栾城外的溃兵手里接过来的。
(陈威在栾城遇伏,被雷大川杀得大败,手下的兵丁四散溃逃)
通政使陈大人接过急报,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霍然站起,椅子向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快!进宫!”
....
皇宫内,太极殿上。
通政司的急报送到朝会上时,靖王正在听户部尚书念叨今年的赋税账目。
“陛下,各州府今年夏税收上来不足往年三成,秋税还没开征,但看这光景,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户部尚书钱大人捧着厚厚一叠账册,额头上全是汗,“加上各州府征集乡勇、民兵,耗费巨大,国库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靖王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不冷不热。
钱尚书扑通跪在地上:“已经入不敷出了!陛下,若再拨付粮饷给各州府,国库就要见底了!”
靖王没有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越过钱尚书的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见底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就见底。把国库搬空,也要给我把前线的粮饷供上。”
钱尚书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陛下,可是——”
“可是什么?”靖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前线将士在卖命,你在后方跟朕说可是?”
钱尚书磕了个头,不敢再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通政使陈大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急报。
他看了看靖王,又看了看手里的急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爱卿。”靖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大人浑身一抖,上前几步,跪在地上,双手将急报举过头顶。
“陛、陛下……冀州急报……”
靖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念。”
陈大人咽了口唾沫,展开急报,声音发颤:
“冀州急报……河朔叛军已破高邑……守将李存劲……率五千禁军、两万乡勇……倒戈投敌……”
殿内哗然。
“李存劲反了?”
“五千禁军?那不是咱们从京城派出去的?”
“两万乡勇也跟着反了?这……”
靖王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继续念。”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念:
“另……另报……陈威将军所部,在栾城一带……遭遇河朔叛军主力……全军覆没……陈威将军……阵亡……”
殿内再次哗然。
靖王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咯咯作响。
“陈威死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发毛,“朕派他去抓游一君的家眷,他给朕把命丢了?”
没有人敢说话。
靖王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陈大人面前。
他弯腰,从陈大人手里拿过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直起身,把急报撕得粉碎。
碎片从他手中飘落,像雪花一样洒在陈大人头上、肩上。
“废物。”靖王的声音很平,“全是废物。”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还有吗?”
殿内一片死寂。
兵部侍郎孙大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前线来报……井陉关、栾城、高邑……已相继失守。河朔叛军主力,正沿官道南下,目标……京城。”
他顿了顿:“沿途各州府,人心惶惶。有的县令弃官而逃,有的干脆开城投降……李存劲倒戈之后,冀州南部已无险可守。河朔叛军若日夜兼程,不日便可兵临京城城下。”
靖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旨——”
满朝跪伏。
“第一,各州府继续征粮。凡家有存粮超过百石者,一律征收半数,充作军粮。敢有藏匿者,以通敌论处。”
“第二,各州府继续征兵。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一律应征。敢有逃避者,全家连坐。”
“第三,“朕不管你们砸锅卖铁,还是卖儿卖女,粮饷必须给我凑齐。前线若是出了问题,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殿内鸦雀无声。
靖王站起身,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退朝。”
散朝后,靖王没有回御书房。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道宫门,来到了皇宫东北角一座偏僻的院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