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一律则(中)(2/2)
安然答得随意,却伸手捏了捏她脚踝,力道比方才轻柔许多,“疼不疼?”“……不疼了。”她老实摇头,又飞快补充,“但还是不想练!听松涧肯定全是泥巴水!我的绣鞋会脏!”“那就光脚去。”他笑,顺手把她歪掉的袜子往上拉了拉,“反正你尾巴都敢甩,还在乎一双鞋?”“你!”玄玖歌恼羞成怒,抬脚又要踹,这次却被他早有防备地握住脚踝。她蹬了两下没挣脱,索性瘫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头顶浓荫蔽日的老槐树,枝叶间隙漏下的光斑在她眼睫上跳跃。“……其实,”她忽然放软了声音,像一片羽毛飘落,“今天下午,姑姑教完我,偷偷给了我一颗糖。不是奖励,是……是赔礼。”“赔礼?”“嗯。”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油纸的琥珀色硬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她说,我脚踝上那道红印,是她昨天失手重了。可明明是今天打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齁,又有点暖,“她从来不说错,可今天说了。”风过林梢,槐花簌簌而落,几瓣雪白沾上她鬓角。她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甜,忽然问:“你说……她是不是……也有点怕我?”“怕你?”“嗯。”她盯着自己晃荡的脚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怕我练不会,怕我摔了,怕我……突然就不见了。”她顿了顿,尾巴尖悄悄卷住他垂在阶边的手腕,毛茸茸的,带着点试探的暖意,“就像……你找不回从前的事,也会怕一样。”阳光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压得人呼吸微滞。槐花落在她鼻尖,她没躲,只静静等着。直到那点微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拂去,她才眨了眨眼,看见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是他的手,覆在她眼上,遮住了刺目的光。“别瞎猜。”他声音低哑,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与温度,“白翡茵怕的从来不是你摔不摔,是怕你忘了怎么飞。而我……”他顿了顿,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眼睑,熨帖着她微颤的睫毛。“我怕的,是你哪天突然想起所有事,然后拍拍尾巴,转身就走,连颗糖都不给我留。”玄玖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她没掀开他的手,反而把脸往那温热的掌心蹭了蹭,鼻尖蹭着他虎口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我就把糖分你一半。”她含糊地说,舌尖抵着融化的糖粒,甜味在齿间弥漫,“还有……以后走路,我牵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找不到我了。”他的手没动,呼吸却沉了一瞬。槐花继续无声飘落,沾满两人发间肩头。远处传来米娅清脆的笑声,混着洛缪温和的应答,由远及近。“掌门!洛缪姐姐说今晚加餐!有槐花蜜酿的桂花糕!”米娅的声音带着小天使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明亮,像一串叮咚作响的琉璃铃。玄玖歌终于掀开他的手,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花粉,亮晶晶的。她坐直身子,认真整理好裙摆,又把两只绣鞋仔细穿上,系好缎带。做完这一切,她才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小拇指,轻轻晃了晃。“拉钩。”她说,“不许反悔。”他低头看着那只微微出汗、指尖还带着糖渍黏意的小手,看着她耳后未褪的薄红,看着她身后那条终于安静下来、却依旧柔软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尾巴。“嗯。”他应着,指尖回勾,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清越钟声遥遥传来——不是承天钟,是山门之外,煌玄门主峰方向。钟声三响,悠长肃穆,余韵如涟漪般荡过整座山谷,惊起林间栖鸟无数。玄玖歌仰起脸,望向钟声来处。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主峰轮廓上,将那九层高耸的玄色塔尖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是宗门大典的预备钟。”她喃喃道,小拇指却没松开,“明天……就是‘登临台’祭典了。”风骤然静了一瞬。槐花停驻在半空,连蝉鸣都屏了息。她转过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带着糖渍,头发上沾着花瓣,裙摆有褶皱,脚踝微红,而身后那条尾巴,正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姿态,圈着他手腕,一圈,又一圈。“原来如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旋开了某道锈蚀已久的锁,“登临台……需要执礼者,以血为引,开启山门禁制。而执礼者,必须是——”“——血脉最纯、灵核未启、尚未正式受箓的……幼年龙裔。”她接上,声音发紧,指尖下意识收紧,“所以……他们选了我。”钟声余韵终于散尽。暮色温柔漫溢,将两人身影长长投在青石阶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小九。”他唤她名字,拇指腹轻轻擦过她小拇指指节,“如果明天,在登临台上,你看见的不是山门,而是……另一扇门呢?”她怔住,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金芒,如星火初燃。而院墙之外,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紫色雾气,正悄然攀附上青砖缝隙,无声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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