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轻人，年龄多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面容大多白净无须，身着统一的灰色内侍服饰，正是新入选宫廷不久、尚未分配固定职司的小宦官。他们挤坐在简陋的长条板凳上，面前是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粗糙的毛边纸和几根用得秃了的毛笔。所有人腰背挺直，神情紧张而专注，目光齐刷刷投向前面一位老者。老者年约六旬，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正是致仕后被返聘回宫教授识字的老翰林周文简。他手中并无戒尺，只握着一卷《急就篇》的抄本，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而略带惶恐的脸。
“自今日起，每日辰时至此，习字一个时辰，习算半个时辰。”周文简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们入宫侍奉，非为博取功名，乃为更好地当差办事。识字，方能看懂库房清单、传递简单文书、记录器物出入；明算，方能核对钱粮数目、分派物料不差。此乃陛下恩典，亦是宫规所需。”他停顿一下，语气略沉：“然需谨记，尔等所学，止于服务宫廷实务，严禁涉足政务，妄议朝事，结交外官。此条铁律，悬于头顶，望尔等时刻自省。”下面一片寂静，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课，便是最简单的“上、下、大、小、人、口”。周文简用炭笔在挂起的木板上写下这些字，讲解其意，然后示范执笔姿势。对于这些大多出身贫寒、从未碰过笔墨的少年来说，握住那细细的笔杆远比拿起扫帚或水桶困难得多。手腕僵硬，五指不知如何用力，写出的笔画不是如蚯蚓乱爬，便是墨团一片。一个叫小顺子的宦官，急得额头冒汗，越是想写好，手下越是不听使唤，一笔“横”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脸红。周文简踱步到他身边，并不斥责，只用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腕子：“腕要平，指要实，力在指尖，不在臂膀。勿急，先求其形似，再求其工稳。”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温度，却也没有惯常太监头目那种尖刻的呵斥，让小顺子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
算术课则用算筹。周文简教授十以内的加减。许多小宦官对此反而表现出些许天赋，或许是因为在入宫前颠沛的生活中，早已对最基本的数量有了本能的理解。“你有三枚铜钱，又得了两枚，共几枚？”“你领了五斗米，吃用了一斗，还剩几斗？”周文简将问题与宫廷日常生活结合。一个叫福来的小宦官，很快便能熟练地用算筹摆出结果，甚至能心算简单的题目，得到周文简一个微微的点头，顿时脸上放出光来。
然而，并非所有学习都如此顺利。识字进展缓慢，那些复杂的字形和笔顺让许多少年头疼不已。更深的障碍在于心理。他们自幼被阉割送入宫中，处于社会最卑贱的角落，早已习惯了低声下气、唯命是从，骤然被要求坐下来“学习”，这种身份的错位与知识的陌生感，带来了巨大的不安。课间休息时，他们聚在墙角，低声交谈。“学这些作甚？咱们以后不就是听吩咐干活么？”一个嗓音尖细的宦官嘟囔。“听说……学了这些，以后可能分去文书房、珍宝库，不用再做粗重活计，月钱也多点。”另一个消息灵通的低声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周老先生看着严厉，倒不像那些管事的动不动就打骂……”小顺子揉着发酸的手腕，小声补充。
周文简坐在前面的旧椅子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将那些细碎的对话听在耳中。他知道这些孩子心中所想，也深知皇帝开办此识字班的深远用意。前代宦官之祸，根子在于其隔绝于正常社会与文教之外，仅凭贴身伺候获得信任与权力，一旦得势，便因无知而狂妄，因狭隘而歹毒。皇帝此举，是要在源头处，给这些注定要服务宫廷一生的残缺之人，打开一扇极小的、但却是规矩和常识的窗户。让他们有能力处理具体事务，却又通过严格限制学习内容（绝不涉及经史策论、朝章国典）和反复强调禁令，将其权力严格框定在“服务”范畴内。这是一种冷酷的仁慈，也是一种高明的防范。
几日后的下午，课程内容增加了一项：由周文简讲解《内侍省规例》中最基本的几条，如“不得与外朝官员私相往来”、“不得传递宫禁内外消息”、“不得干预职司以外事务”等，并用极简单的语言解释违反的后果。他讲得枯燥，下面的小宦官们听得懵懂，但“杖责”、“逐出”、“严惩不贷”这些词，配合着老先生毫无表情的脸，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寒意。知识在这里，与禁令和惩罚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如同给予一把钥匙的同时，明确告知哪些门绝对不能打开。
天气越来越冷，偏院的窗户糊上了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