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司马柬今日并未在常朝或暖阁召见,而是轻车简从,亲临宗正寺。他坐在上首,目光扫过那摞账簿,又落在司马诠沉静的脸上,温和道:“皇叔祖辛苦。今日朕来,便是想亲耳听听,看看,我司马氏一门,这一年用度几何,来处去处,究竟是如何一个光景。”司马诠闻言,微微躬身,双手将最上面一本总册捧起,声音平稳清晰,如同他面前账簿上那些一丝不苟的数字:“陛下垂询,老臣谨据《宗室用度定例》及陛下历年相关诏旨,将自开元十五年冬至十六年秋,一应皇室支出,分类核算,具册在此,请陛下御览。”
他首先翻开的是记录“内廷供奉”的册子。“此册记陛下、皇后、诸妃、皇子公主及近侍宫人之一应衣食住行、仪仗用度。除定例俸禄、绸缎、米粮、炭冰外,所有额外采买、赏赐、修缮,皆单独立项,注明事由、经手人、核准印信及钱物数目。”他指着一行细字:“譬如今年三月,为贤妃李氏生辰,内府司依例请增用度五百贯置办宴席及赏赐。经查旧例并核减奢靡项目,实际支用三百七十贯,余一百三十贯已归入库档。此处有内府司请款单、贤妃宫中接收单、市易司采购契约副本及结算账目连环印押。”司马柬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第二册是“宫殿苑囿维护营造”。“此册专记皇城、宫苑、离宫别馆之岁修、大修及零星添置。凡工程,无论巨细,必先由将作监或内府司呈报预算、图纸,经宗正寺会同户部审核后,方能动支钱款。工料采买,须依《市易法》招标或比价,契约存档。完工后,由将作监、内府司、宗正寺三方验收,核销款项。”司马诠翻到其中一页:“如去岁冬翻修西苑观雪亭,预算二百贯,实际因木料节省及工匠得力,支出一百八十贯,节省二十贯,已注明的确由将作监工匠班头提议更改榫卯结构所致,有功工匠已按例给赏。”每一笔款项,都有来龙去脉,有据可查,有档可核。
接着是“祭祀陵寝”、“仪典朝会”、“宗室赡养”、“恩赏外戚”等分册。司马诠讲解得条分缕析,尤其是“宗室赡养”一项,册中不仅按亲王、郡王、国公等不同等级列明岁禄、帛粟、职田收入,更详细记录了各府申报的特殊用度(如婚丧、疾病、修缮府邸)的审批过程和核发数额。“凡宗室申领额外用度,必查其府库账目,量其必要,酌情核拨,严禁虚报冒领。去岁至今,驳回调减之申请,计有二十七宗。”司马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
最后,他呈上一份汇总的简表,上面清晰地列明总收入(主要来自皇室庄园、部分市舶税收划拨及户部固定拨付)、总支出,以及年度结余。“依陛下‘量入为出,岁有所储’之旨,开元十五年至十六年秋,皇室总用度,较之预算节省约一成半,结余钱帛粮谷,已悉数转入‘内承运库’封存,其数目、仓廪编号,另册记载,随时可查。”司马诠合上最后一本账簿,静静等待。
司马柬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分册,仔细翻阅。账簿用的是质地坚厚的桑皮纸,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数字清晰,项目分明,骑缝处盖着宗正寺、内府司乃至户部相关部门的朱印,重要契约还有市易司的备案戳记。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随时发生随时记录,而非年终突击造假。他翻到“仪典朝会”册中关于元日大宴的一项,里面连光禄寺采买鸡豚鱼菜的市价、数量、供货商名称都记载在案,与同期洛阳东市的行情相差无几。他又看了几处宗室申请修缮被驳回的记录,后面附着核查人员实地查看后的简图与说明。
良久,司马柬放下账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慨,更有深深的赞许。他走回座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对着司马诠,也像是自言自语:“朕尝读史,见前代皇室,内府空虚则取于国库,国库不足则敛于百姓;或奢靡无度,宦官外戚,中饱私囊,终至府库如洗,天下怨怼。其弊,不在用度之多寡,而在账目之糊涂,规矩之废弛,监督之缺失。”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皇叔祖今日所呈,非止是一摞账簿,乃是规矩,是制度,是悬于皇室头顶的明镜!每一笔钱,来去明白;每一项用度,有例可循;每一次额外支取,层层核验。如此,则内府无亏空之虞,国库无填补之累,宦官外戚无插手之隙,宗室亲贵知俭约之要。这才是真正的‘为天下计’!”
他重新坐下,语气转为诚挚:“皇叔祖年高德劭,不辞琐碎,主持此事,条分缕析,巨细靡遗,实为司马氏立下一大功,亦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