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坐在左侧首席,脸色铁青。
他的手攥着茶盏,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按察司经历低头喝茶,刘秉仁望着地面,孙有德、郑明义等人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周昌言缓缓坐下。
他扫了一眼左侧席上的张懋修,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挑衅或讥讽。
然后他道:
“今日审讯至此。盐运司张大人……”
张懋修浑身一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周大人有何见教?”
“本官会将今日审讯详情,连同王福生口供、海盗证词、残账碎片等一应物证,具本参奏都察院、通政司,并抄送山东巡抚衙门、按察司、盐运司。”
周昌言语气平淡:
“钱知事之罪,死罪难逃。至于其他涉案之人……盐运司自可先行自查,本官不日亦将移文质询。”
他顿了顿:
“张大人,好自为之。”
张懋修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日后,济南都转盐运司衙门。
周士楷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他刚从张懋修那里得知了审讯的全部经过。
钱知事被当堂拿下。
那些证词,王福生的供述、海盗的交代、盐丁灶户的证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杨魁是钱知事的人,钱知事是他的人。
杨魁每月收的“孝敬”,有多少流进了钱知事的口袋?那些钱知事“分润”的银子,有没有再往上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昌言会怎么写那本参奏的折子。
“驭下不严”——这是最轻的。
“监察不力”——这也跑不掉。
可如果周昌言咬死了要往上查,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
周士楷不敢往下想。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熬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快致仕了,想着安安稳稳回家养老。
可现在……
“东翁。”
随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说。”
“周昌言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
周士楷心头一跳,连忙接过。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是周昌言的亲笔。
“周运使台鉴:
永阜场一案,今已审明。钱知事之罪,死罪难逃;涉案余犯,按律处置。
本官巡盐十载,深知盐政之弊,非一人之过,亦非一夕能革。
钱知事之败,在其胆大妄为、引贼入室,在其辜负上官信重、败坏盐政清誉。
至于运使大人……
本官只问一句:钱知事任分司知事六年,所行不法之事,大人知也不知?
若不知,则为失察;若知而不举,则为同谋。
本官不查,自有皇上派来的人查。
望大人慎之。
周昌言 顿首”
周士楷读完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
是庆幸。
周昌言这封信,分明是在递台阶。
“若不知,则为失察”,这是让他认个“失察之罪”,自行请罪。
“若知而不举,则为同谋”,这是警告他,不要试图遮掩,更不要试图往上推。
最关键的,是那一句“本官不查,自有皇上派来的人查”。
周昌言在告诉他:查案到此为止,是他的意思。如果他不识趣,那就换人来查,换一个不会“到此为止”的人。
周士楷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备笔墨。”他哑声道。
他要在今天,写一封请罪折子。
自陈“驭下不严、监察不力、有负圣恩”,请皇上降罪。
这折子递上去,至少要挨一个降级留任,甚至直接革职。
可比起被查出更多东西来……
他宁愿认这个栽。
窗外,日头正烈。
周士楷铺开奏本纸,提笔蘸墨,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