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消灾”四个字,再次让堂上的气氛凝固。
张懋修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钱知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昌言继续问:“你们抢了多少盐?”
“装了三船,每船估摸三四百袋。本来还想多装,岸上那边突然打起来了,我们大哥说不对劲,就赶紧撤了。”
“你们的老巢在何处?”
刘三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校尉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黑……黑石岛!”
刘三终于开口,“在莱州湾外,离岸约莫六七十里。岛不大,有个避风湾,我们……我们平时在那儿落脚。”
黑石岛。
卢象关在陪审席上,将这个地名默默记下。
接下来,是第三批证人。
六名盐丁、四名灶户被带上堂来,皆是永阜场幸存之人。
他们跪在堂下,面对巡盐御史的威仪,战战兢兢,却努力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杨管事每月都要从灶户手里收取“贴耗银”,名目是“补风耗之缺”,实则比朝廷规定的耗损高出整整一倍。
巡役们每月都有“茶水钱”,按人头分,杨管事拿大头,分司来人时杨管事还要额外准备“孝敬”。
杨管事死后,有人在账房废墟外发现一只烧得只剩一半的木匣,里面似乎有些发黄的纸页,但被人捡走了。
七月中旬,杨管事曾命人把好几箱子东西搬到账房后头,说是要“清点旧账”,后来那些箱子就不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钱知事的心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官帽下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周昌言听完所有证词,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右侧最末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钱知事。”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惊雷炸响。
钱知事浑身一颤,竟直接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周大人!”
他伏在地上,声音尖利而颤抖,“下官……下官冤枉!这些都是杨魁那厮自作主张,下官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周昌言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钱知事,本官尚未问你话,你跪什么?”
钱知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七月十九,你从利津返回分司,当夜见了何人?”
“下官……下官……”
“七月二十,你派人往海上递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
“七月二十二,海盗入永阜场,杨魁被杀,账房被焚。你当日在哪里?做了什么?”
“下官……下官在分司……”
“分司距永阜场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可至。海盗入寇的消息,你何时得知?”
“二……二十二日酉时……”
“酉时?”
周昌言的声音陡然转厉,“海盗于丑时上岸,辰时退去,足足三个时辰。
你分司距永阜场不过半日路程,为何直到酉时才‘得知’?这大半日里,你在做什么?在等谁的消息?在确认什么事?”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连珠炮般砸下。
钱知事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本官替你答。”
周昌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等杨魁那边的消息。等海盗有没有把事情办妥,等账房烧得干不干净,等杨魁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你在等确认,确认所有痕迹都已抹平,然后你才能‘得知’这个消息,才能从容善后。”
“不是……不是这样……”
“杨魁是你的人,永阜场的账目你每年都要核验,亏空三成你视而不见,私收‘补耗银’你充耳不闻,
这不是失察,这是纵容,是分润,是同谋!”
周昌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而今事情败露,你便勾结海盗,引贼入室,杀杨魁以灭口,焚账册以销赃。钱知事,你当本官是傻子,还是当大明律法是摆设?”
钱知事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来人。”
周昌言道,“剥去钱知事官服,摘去官帽,打入囚车,押送按察司大牢候审。待本官具本参奏之后,听候圣裁。”
两名校尉上前,按住钱知事。
“周大人!周大人饶命!下官愿招!下官愿招!”
钱知事拼命挣扎,嘶声大喊,却已被剥去外袍、摘掉官帽,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出大堂。
他的喊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影壁之外。
堂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