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悲哀。
“卢知县。”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很无能?”
卢象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周昌言面前,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十年巡盐,得罪天下贪官,却仍能稳坐都察院。这不是无能。”
他直起身,迎着周昌言的目光:
“这是审时度势,以待其时。”
周昌言凝视着他。
良久。
“你呢?”他问。
“你到任不过数月,扳倒胡万财,建工业园,查盐场命案,击退海匪……如今又与本官这个‘无能’的巡盐御史一同办案。”
他顿了顿:
“你不怕?”
卢象关没有回避。
“怕。”
他说,声音很平静:
“下官怕利津三万百姓仍在饥寒中挣扎,怕盐碱地上长不出庄稼,怕海盗下次来时还有更多人家破人亡,怕那个叫周文彬的年轻人永远等不回他的新婚妻子。”
他停顿了一下。
“下官也怕死。”
“但更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周昌言看着他。
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卢象关年轻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片沉默而坚定的光。
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不是少年意气。
是一个已经看清了这世道有多黑暗、前路有多艰险,却仍然选择往前走的人。
周昌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像这样。
以为只要秉公执法,就能肃清天下贪墨。
以为只要够硬,就没有推不倒的墙。
后来他才明白,那些墙不是石头垒的。
是人。
是无数双在黑暗里推着墙、砌着墙、护着墙的手。
他推不动。
所以他学会了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把钥匙,等一阵足够大的风。
二堂里寂静无声。
窗外的蝉声忽然聒噪起来。
卢象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片日光里,沉默地看着周昌言。
周昌言也看着他。
两个七品官。
一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审时度势的耐心。
一个到任不过数月,已经得罪了半个山东官场。
他们隔着一张案几,隔着二十年岁月,隔着无数选择与错过的岔路。
可此刻,他们的目光在日光里相遇。
没有言语。
但彼此都懂了。
周昌言收回目光,缓缓坐下。
他重新翻开案上的卷宗,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王福生的口供、残账上的出入数目、海盗俘虏的证词——这三样,已足够参倒钱知事。”
他顿了顿:
“至于周士楷……”
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卢象关:
“本官需要时间。”
卢象关点头。
“下官明白。”
他没有问需要多久。
他知道,周昌言也不知道。
这局棋下得太久,棋盘上的棋子太多,每一颗都有它的分量。
他们要等的,不是一步杀招。
是一个时机。
一个让那些护着墙的手,再也伸不过来的时机。
窗外的蝉声渐渐歇了。
周昌言起身。
“明日,本官提审钱知事。”
他说,语气平静:
“你来陪审。”
卢象关拱手:
“是。”
周昌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卢象关,低声道:
“那个叫周文彬的生员——”
“他的妻子,本官会尽力追查。”
“尽本官所能。”
他说完,迈出门槛。
青衫背影在回廊尽头渐行渐远。
卢象关独自站在二堂里。
良久,他低声道: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