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县新设官办工坊、造无帆快船、用海外工匠……是否合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深了。
济南府的更鼓远远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张文远将信笺封入火漆,唤来心腹家人。
“连夜进京。”
他说,“亲自送到周府,面呈周学士。”
家人领命而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文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墨蓝色的天空。
崇祯三年八月初一。
利津县衙,二堂。
卢象关与周昌言对坐。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是连日来审讯王福生、俘虏海盗、勘验盐场废墟的全部记录。
王福生终于招了。
他招认了杀害胡得胜的全部经过——那夜争执后,他尾随胡得胜至盐场外荒滩,趁其不备用刀背击倒,本想吓唬一番,却失手将人打死。
仓皇中他将尸体拖至废弃卤水池边掩埋,事后与杨管事商议,由杨管事出面替他遮掩,将胡得胜报为“逃役”。
他也招认了盐场“茶水钱”的分配内幕:
每月由巡役头目收齐,三成留作“弟兄们酒钱”,三成交杨管事“孝敬分司”,其余四成……杨管事不说去向,他也不敢问。
但他始终坚称:对海盗劫场一事毫不知情,更未参与勾结。
关于这一点,周昌言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王福生没有撒谎。
一个连杀人都要犹豫半天的巡役头目,没有胆量勾结海盗。
真正的那根线,在杨管事手里。
而杨管事死了。
线的那一端,已随他一起沉入黑暗。
“杨魁一死,分司那条线就断了。”
周昌言合上卷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知事这几日在馆驿闭门不出,称病不出。
张懋修三次求见本官,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永阜场一案,能否以‘海匪突袭、盐场失察’结案。”
卢象关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窗外的日光,良久,道:
“周大人如何答复?”
周昌言道:“本官说,案子还没查完。”
很简短。
却是他能给的最强硬的态度。
查不完,就不能结案。
不能结案,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就要继续活在恐惧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审判。
卢象关沉默片刻,忽然道: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以周大人观之,永阜场勾结海匪、引贼入室之事,盐运司……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近乎冒犯。
周昌言却没有动怒。
他抬眼,看着卢象关。
这个年轻知县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畏惧,也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棵树,还是整片森林。
“卢知县。”
周昌言缓缓道:
“本官巡盐十年,查过的盐场贪墨案,不下三十桩。”
“每一桩案子,都有一个钱知事。”
“有时他叫王知事,有时他叫李知事,有时他是分司同知,有时他是盐场大使。”
他顿了顿:
“每一桩案子,查到钱知事这个位置,就断了。”
“证人会死,账目会烧,证据会‘意外’消失。”
“然后呢?”卢象关问。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卢象关。
“然后本官就继续巡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去下一个盐场,查下一桩贪墨案,抓下一个钱知事。”
“周运使……知道本官查案,从不逾界。”
“‘界’在哪里?”卢象关问。
周昌言没有回答。
卢象关却明白了。
那“界”,是盐运使。
是布政使。
是京城里那些他周昌言得罪不起的人。
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运转时必须容忍的磨损、渗漏、损耗。
他可以抓钱知事,可以砍杨管事,可以把永阜场的账目翻个底朝天。
但他不能动周士楷。
因为动了周士楷,就是动了整个盐政系统的脸面。
动了盐政的脸面,就是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
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卢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