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听说,他在文华殿面圣,献了什么‘无帆快船’‘水泥’的方子,皇上龙颜大悦,这才破格授官。
工部还给了特许,准他在任上试造呢!”
“无帆快船?”
众人来了兴趣,“船无帆怎么走?”
“据说是什么‘机关’驱动,不用风不用桨,日行二百里!”
“吹牛吧?”有人不信。
“嘿,你还别不信。我有个同年在通政司,他说漕督和河督两位李部堂,
还有孙阁老,都保举过此人!你们想想,这得多大背景?”
饭堂里一片啧啧声。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动了结交的心思。
这时,卢象关端着食盘走进饭堂。
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卢象关面不改色,寻了个空位坐下。他这几日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卢大人,”
那位通判率先开口,拱手笑道,“在下原保定府通判陈文礼,久仰大名。”
卢象关还礼:“陈大人客气。”
这一开口,其他官员也纷纷凑过来。
“卢大人,听说您要赴任利津县?那地方可不好待啊,临海盐碱,十年九涝。”
“卢大人年轻有为,定能造福一方。”
“不知卢大人那‘无帆快船’,何时能造出来?在下在运河边有座货栈,若能得此快船,货运可就方便多了。”
卢象关一一应付,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他清楚,这些官员中,真有想结交的,也有探听虚实的,更有想从中牟利的。
官场如战场,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饭后回到房间,卢象关刚坐下,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官员,身着七品鸂鶒补服,面容清瘦。
“在下嘉兴府平湖县知县李文启,唐突来访,还请卢大人见谅。”
卢象关请进。
两人叙了年齿,李文启长他两岁,是天启五年进士,已任知县三年,此次进京述职。
“卢大人这几日门庭若市,李某本不该打扰。”
李文启开门见山,“但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想提醒卢大人。”
“李兄请讲。”
“卢大人得特许试造,是机遇,也是风险。”
李文启正色道,“我任知县三年,深知地方官难做。上有府道督抚,中有同僚胥吏,下有乡绅豪强。
你一个新任知县,带着‘特许’下去,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利津那地方,我虽未去过,但听闻临海多盐枭,境内有铁山、石油,必有人把持。
卢大人要开矿建厂,定会触动这些人的利益。强龙不压地头蛇,需步步为营啊。”
卢象关肃然拱手:“多谢李兄提点。卢某初入仕途,还请李兄多多指教。”
李文启摆摆手:“指教不敢当。只是同为七品知县,深知其中艰辛。
卢大人若有需要,可来信至平湖县衙,李某定当尽力。”
送走李文启,卢象关站在窗前沉思。
这位李知县的话,说到了要害。朝廷给了政策,但执行起来,地方上的阻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上面的政策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歪了。”
如今他成了“下面”的人,才知其中艰难。
最让他意外的是初五日上午,驿卒老赵带进来的访客。
“宜兴周府管家周安,见过卢大人。”
来人五十余岁,面容沉稳,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考究,举止有度。
卢象关心头一动:“可是周侍郎周大人府上?”
“正是。”
“卢知县,我家老爷让老奴带句话。”
周管家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客气,
“老爷说,朝堂上虽有争执,但皆为公事。既是宜兴同乡,日后还当互相照应。利津那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可修书至府上。”
说着,他示意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锦盒:“些许土仪,不成敬意。”
卢象关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支上等湖笔、一锭徽墨、一部新刻的《资治通鉴》。
价值不菲,却都是文人雅物,送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照”之意,又不落贿赂的口实。
“周部堂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卢象关推辞。
“哎,卢知县这就见外了。”
周管家按住锦盒,“老爷说了,同乡之谊,岂是俗物所能衡量?收下吧。另外……”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还让提醒卢知县一句,工部那边,南尚书虽开了口子,但下头的人……未必都好说话。
有些关节,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毕竟,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