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载着她，朝着电影学院的方向，飞驰而去。车轮卷起一阵微风，吹得墙头那枝野蔷薇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无声地飘向地面，飘向那条承载着无数晨昏、无数悲欢、无数未尽言说的青石板路。徐枫没回头。他走进北影厂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铁门时，口袋里的海鸥相机，微微硌着他的大腿。他没去排练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摄影棚旁边那间堆满旧道具的库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搬开几个蒙尘的旧木箱，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旧式木柜。柜子最底层，积着厚厚的灰，他用手拂开，露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他解开包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稿纸。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同样遒劲的字体写着三个字：《渴望》。不是最终稿，是第一稿。那是去年冬天，他在炉火旁，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稿纸上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有墨水洇开的深色污渍，甚至还有几点不知何时蹭上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墨迹，像几粒凝固的血珠。他拿起第一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一行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句子，如同烙印：“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盼着一碗热汤，一句真话，一个肯为你等在门口的人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将这叠承载着最初热血与笨拙的稿纸，重新仔细包好，放回木柜深处。再搬回木箱，严严实实地盖住。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库房。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瞬，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关于《入殓师》的踌躇与敬畏，并未消失，却仿佛被这清晨的风，吹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外，是胡同里升腾的烟火气，是夏衍指尖触碰花瓣时的微颤，是《渴望》剧本扉页上被刮掉的那个“戏”字，是那叠被郑重封存的第一稿。原来所谓“根”，并非深埋于幽暗的地下，它就在眼前，在指尖，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每一个被生活粗粝地磨砺过、却依然选择温柔以待的瞬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没有掏出来。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排练室的方向走去。那里，郑潇龙、鲁晓威、赵宝钢，还有张凯丽、李雪健他们，正等着他。等着那支笔，也等着那颗心。风穿过高高的梧桐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孩童追逐嬉戏的喧闹声，以及一声悠长而温暖的呼唤：“——开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