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第二本,是光禄寺一位少卿所荐:
“臣光禄寺少卿郑怀仁谨奏:……臣之内弟,姓赵名元虎,年三十,蓟州人士,将门之后。赵元虎自幼习武,膂力过人,精熟弓马,曾单臂开三石强弓,于乡间剿灭为祸之山匪,手刃贼首三人,勇冠三军。其人忠义无双,嫉恶如仇,唯性情略嫌急躁……现于五城兵马司东城副指挥任上,屡次擒获宵小,保境安民,颇得上下赞誉。臣以为,此等勇武忠直之士,正合天刑卫缉凶拿犯之需,特冒死举荐……”
“赵元虎,蓟州,五城兵马司东城副指挥,光禄寺郑怀仁荐。”萧景琰记录,在后面画了个三角符号,表示此人或有实战能力,但“性情急躁”需注意。兵马司副指挥,品级不高,但确有可能接触实务。
第三本,来自一位翰林院编修:
“臣翰林院编修李文渊谨奏:……臣之同窗挚友,姓柳名文清,字子静,年二十八,姑苏人士,书香门第。柳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尤擅推理断狱之学,曾遍览古今奇案录,着《洗冤刍议》三卷,虽未刊行,然见解独到,逻辑缜密,为刑名大家私下所称道。其人冷静睿智,观察入微,常能从细微处见真章……现于顺天府为刑名师爷,协理刑名,数年来助府尹大人勘破疑案十余起,沉冤得雪者众。然其功多归于上官,故名声不显。臣以为,此等刑名干才,埋没于师爷之职,实属可惜,天刑卫律案司正需此类精通法理、心思缜密之人……”
“柳文清,姑苏,顺天府刑名师爷,翰林院李文渊荐。”萧景琰记录,画了个圈,表示此人专业背景或许对口,但需考察其实际参与案件的程度和真实能力。师爷身份,确实容易“功劳归上”。
第四本,是一位勋贵之后所上:
“臣镇远伯世子吴天佑谨奏:……臣之门客,姓雷名烈,年三十二,关西人士,来历……稍显神秘,自言曾游历四方,见识广博。雷烈身手不凡,善使奇门兵器,且精通追踪匿形之术,于江湖轶闻、三教九流之道颇为熟稔。其人寡言少语,然重信守诺,曾为臣家化解数次麻烦,能力出众……现无固定职司,暂居臣府。臣窃以为,天刑卫缉查四方,难免与江湖市井打交道,雷烈此等人物,或可补朝廷官吏之不足,为陛下窥探隐微之耳目……”
“雷烈,关西,无职,镇远伯世子吴天佑荐。”萧景琰微微皱眉,记录,画了个叉。来历不明,勋贵门客,江湖习气……这种不确定因素太大,天刑卫需要忠诚可控,此人风险偏高。
第五本,来自一位地方官员:
“臣江陵知府刘守义谨奏:……臣之子,姓刘名骏,字千里,年二十二。犬子自幼好武,不喜经文,臣亦无奈。然其于武学一道确有天分,十八岁便中武举人,后入京营历练,现任京营神机营把总。骏儿性情鲁直,然赤胆忠心,最是仰慕陛下北征狄虏之英武,常以陛下为楷模。去岁京营演武,其率队夺得头名;今春西山剿匪,亦身先士卒,负伤擒获匪首……臣本不当举荐亲儿,然念陛下求才若渴,天刑卫需忠勇之士,故厚颜荐之。骏儿若得录用,必以死效忠,万死不辞……”
“刘骏,江陵,京营神机营把总,其父江陵知府刘守义荐。”萧景琰挑了挑眉,记录,画了个感叹号。举荐自己儿子,倒也算坦荡。武举人出身,京营实战经历,忠诚度可能较高,但需考察其心性是否适合天刑卫的特殊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萧景琰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桌上的空茶杯早已凉透。他眉头时皱时舒,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录、勾画。看了约莫一半的奏折,他只觉得眼睛发涩,脖颈僵硬,更让他心累的是,精神的疲惫——大多数奏折的内容,正如他开头所看的那几本一样,模式化严重:先是一通对皇帝和天刑卫的吹捧,然后是推荐人的基本信息,接着便是花团锦簇的夸耀之词,什么“文武双全”、“忠肝义胆”、“明察秋毫”、“世之奇才”……形容词不要钱似的往上堆,具体的、可验证的实绩却往往一笔带过或语焉不详。
真正能让他觉得眼前一亮、值得深入考察的,寥寥无几。粗略估计,看了百余本,能入他眼的,不超过十个。而且这十个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金,还需要后续严格的筛选来验证。
更多的,显然是抱着“万一中了呢”的侥幸心理递上来的,或者是某些官员处心积虑,试图将自己派系的亲信、子侄、门人塞进去的“关系户”。推荐理由写得天花乱坠,仔细推敲却漏洞百出,有些甚至连基本的身世背景都含糊不清。
“唉……”萧景琰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和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酸涩的眼睛。他需要休息一下,不仅是身体,更是被这些浮夸文字和功利心思冲击得有些疲惫的心灵。
王谨适时地奉上一杯新沏的、温度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