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层层叠叠的尸骸与破碎的旌旗之间,月白色的常服已浸染成暗红,衣摆处甚至凝结着发黑的血块。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棵扎根在血沃之地的青松,那些飞溅的污浊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度,反而衬得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看向六王爷的眼睛——越发清明,越发深不可测。
先前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恐惧,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这步步紧逼的绝杀之局,不过是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棋局。而他,是那个稳坐棋枰之后,静静等待着对手落下最后一子的执棋者。
萧景文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滋生,缠绕上脊柱,扼住咽喉。他死死盯着萧景琰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找到一丝濒临绝境之人应有的慌乱。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自信。
“心理战术……”萧景文心中悚然一惊,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那被八弟言语刺痛后的失态、那对“忠臣”二字的惊疑不定——很可能,已经落入了这个侄子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对方就是要让他怀疑,让他恐惧,让他分心去思考那些或许并不存在的“后手”!
好深的心计!
好可怕的城府!
萧景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萧景琰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不再去揣测那些真假难辨的话语。
想再多,也无用。
至少从目前战场上的态势来看——黑甲军与噬渊杀手依然占据绝对优势,己方阵型稳固,攻势如潮;而对方残军困守一隅,伤亡惨重,援军被阻,已是瓮中之鳖!
纵然萧景琰有千般算计,万般后手,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多半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萧景文心中暗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他生性谨慎,纵然认定对方是在拖延时间,也绝不会掉以轻心。
“所有人听令!”他声音提高,清晰传遍战场,“提高警惕,严防偷袭!收紧阵型,稳步推进!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他们——慢慢蚕食!”
命令下达,战场态势立刻发生变化。
原本如怒涛般疯狂冲击的黑甲军阵,节奏骤然放缓。前排士兵不再悍不畏死地猛冲,而是结成更紧密的盾墙,长枪如林,一步步向前挤压。后方的弓弩手也不再盲目覆盖射击,而是精准点射,专挑阵型薄弱处下手。
而那些神出鬼没的噬渊杀手,更是如鬼影般收敛了爪牙。他们潜伏在阴影中,游走在战阵边缘,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绝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出手愈发刁钻,也愈发谨慎。
压力,陡然减轻。
铁磐营的巨盾阵终于得到片刻喘息。士兵们抓紧时间调整呼吸,修补破损的盾牌,将伤者换到后方。神风营的弓弩手也得以更从容地瞄准反击。
战场上的厮杀声并未停歇,但激烈程度明显下降。双方都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像是在等待什么。
萧景文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萧景琰身上。
他看到萧景琰依旧从容地站在那里,眼神中的自信未曾减退,但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没有援军突然杀出。
没有埋伏骤然发动。
没有逆转乾坤的奇迹。
一切,似乎正如萧景文所料——这只是拖延,只是心理威慑,只是……困兽犹斗前的最后表演。
萧景文心中稍定。
然而——
就在他心神略微松弛的下一瞬间!
异变,陡生!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战场嘈杂完全掩盖的异响。
不是弓弦震动,不是弩箭破空,而是……某种更尖锐、更迅疾、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穿了厚重的棉絮!
声音的来源,是战场中那片最令人瞩目的死亡区域——灰隼与渊墨缠斗的所在!
就在前一刻,渊墨抓住灰隼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灰隼的短刃在格挡时,因连续高强度搏杀,腕力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凝滞。渊墨的匕首如毒蛇吐信,骤然上挑,直刺对方持刃手腕的筋络!
这一击快、准、狠,逼得灰隼不得不撤腕后退!
就是这一退!
后退的幅度不过半尺,时间不过半息!
就在灰隼重心后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那道诡异的、撕裂空气的黑光,到了!
时机把握之精准,简直匪夷所思!
射出这一箭的人,